第五十四章 这回我站前面
周二下午两点二十,陈野关上训练室的窗。
晚上七点半的课已经排好,器材也检查过。他给韩教练留了话,说出去一趟,开课前回来;如果真有不能按时返回的情况,会尽早联系馆里处理,不让学员到门口才等消息。
下楼时,陆峥正在车旁等。
“你真要一起?”
“你昨天不是说,今天可能要扯半天?”
“扯半天,也不是打半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野拉开车门,“我就是陪你。你去看东西,我又不替人家拆仓库。”
陆峥把后面那句别冲动收了回去。
他已经在确认参与人员时向任经理说明陈野同行,对方同意按现场登记进入。许成安、老吴和钟师傅也会到,不是两个人自己闯进去找一箱东西。
迅展的仓库在西城一条支路里。门口停着两辆货车,一辆正在卸旧展板,另一辆盖着篷布,只有尾部露出几根包好的框架。
他们到时,孙朋坐在门边,手里捏着一瓶已经喝空的水。
看见陆峥,他站起来,先朝里面望了一眼。
“那箱在。库管没动。”
陆峥点头,没有当着别人问他昨夜有没有挨骂。孙朋也没主动说,只把瓶子扔进旁边的桶里,跟他们走到登记处。
任经理临时还在另一处点位,视频接通,由仓库负责人现场配合。双方确认今天只看列明的部件,拍摄范围、记录方法和资料留存都先讲清,无关货物不翻、不拍。
魏立成站在货架旁,脸色比昨天更沉。
“东西都在,没藏。你们这阵势,像来抓贼。”
许成安没有顺着这句话吵。
“按昨天约的看完,就走。”
黑箱从指定的位置移出来,放在空地。库管打开,里面有几块配套构件、布套和收纳带,分别摆放后拍照记下。老吴没有先伸手拿自己的照片往上比,等钟师傅看过,才按要求说明昨夜安装时见到的状态。
有几件能同交接影像对应;另有两处,仅凭外观还不能确定是否就是现场那一件,需要迅展提供原配清单和出入记录。
这些不确定,没有因为箱子已经找到就消失。
孙朋蹲在一旁,指着其中一个布套,说自己周六早上把东西包进去时,拉链已经坏了一截,所以没有拉到底。
库管翻出入库登记。箱子是事故之后运回的,接收时记了数量,没有逐件拆开检查。钟师傅请他把自己知道的说到这里,不将没检查过的状态也签成确认无误。
陆峥在记录末尾留出补充位置,又请任经理安排原配资料。视频那头的人答应了,说这部分今天下班前核完。
魏立成突然开口。
“孙朋,你昨天给他们看什么了?”
年轻人抬头。
“工作群的消息。就是当天安排。”
“公司的东西,谁让你往外发?”
“只给了这件事有关的,任经理也收到了。”
任经理在电话那头说,材料自己确实收到了,先把现场核对做完,内部的事情另说。
魏立成却没再看屏幕。
“手机拿来。”
孙朋慢慢站起来,手往裤兜里收。
“魏哥,我没发给别的人。也没放网上。”
“我叫你拿来看看!”
他向前一步,伸手去夺。孙朋下意识后退,肩膀碰到一只空箱。陈野在侧面扶住箱沿,叫两人先离开货架。
这句话本来能让事情停住。
魏立成却以为又有人插手管自己的人,抬臂推开陈野,另一只手仍往孙朋兜边抓。孙朋被扯得踉跄,手机落到地上,滑进了通道。
陆峥先向库管示意报警,把正在接通的现场视频留着,没有弯腰跟几个人一起抢手机。
陈野挡到孙朋前面。
“别伸手了。”
魏立成正在气头上,一把抓住他的领口。陈野被带得退了一步,脚边的空箱翻倒,响声将库里的几个人都惊了过来。
下一瞬,那只攥着领口的手已被隔开。陈野将两人间的距离重新撑开,魏立成还要往前,便被拦在货架外侧,撞得踉跄了一下。
陈野没有跟上去补第二下。
他把孙朋带到空处,抬手挡住又要凑来的另一个人,只说了一句:“东西倒下来,砸谁都不是你们的两万块。”
那人看见脚边散开的包装,终于停住。
魏立成喘着气,脸涨得发红,外套一侧从腰间扯出来。他往前跨了半步,陈野仍站在原处,看着他,目光没有避开。
“你倒是再拦一下试试。”魏立成盯着陈野,手指仍朝孙朋的方向抬着。
陈野没有答那句挑衅。
“人站这儿,谁都不再碰。等警察。”
库管已经拨通电话,说明位置和发生的肢体冲突。任经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,连续叫了魏立成两次名字,让他退开。
这回,他听见了。
陆峥从通道边捡起孙朋的手机,先问有没有人受伤。孙朋摇头,又揉了揉肩,说有点疼。许成安陪他到一旁查看,后续是否就医、怎样记录,按实际情况处理,不让他为了尽快结束先说什么都没有。
陈野松开衣领,锁骨旁被蹭出一道红印。他看见陆峥盯着,低声说:“没追着打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陆峥把他翻起来的领口压下去,手指停了片刻,才松开。
十几分钟后,民警到场,先将几个人分开了解情况。当天的冲突与展具事故是两件事,不能因为谁现在动了手,就直接认定之前那面墙的责任。陆峥将自己看见的经过说清,现场人员按要求提供可用材料,后续还需补充的,依通知配合。
没人因为看了一段视频便当场判谁赔六万八。
等候的工夫,仓库里照常工作的几个人停在远处。有人想拿手机拍,库管请他放下,别把别人的脸和仓里无关的货物一起传出去。
陈野站到水池旁洗手,才发现刚才扶箱子时,掌心沾了一片黑灰。他搓了两遍,水顺着指尖流下去,手仍有点发紧。
陆峥走过来,把一张干净纸递给他。
“刚才也紧张?”
“当然。那边全是货架,真乱起来,谁都说不准。”
“我以为你早看好了。”
陈野抬头:“我又不是墙上那只摄像头。”
陆峥看了他一会儿,两人终于都笑了一下。笑意很短,没把刚才的事冲淡,却让彼此知道,这不是谁天生就该替另一个人挡下的工作。
陈野擦净手,将纸扔好,回到需要配合询问的位置,没有走到门口等着别人替自己收尾。
原定的共同查看暂时停止,已经记录的内容妥善保留。任经理赶来后,让魏立成先离开现场对接位置,由自己接手后续材料核实。
她没在几个人面前宣布开除谁,也没用一句替他道歉要求孙朋把刚才的事算了。
“你先处理自己的情况,实际发生的照实说。”她对孙朋道,“工作的事,之后单独谈。”
孙朋握着屏幕边角裂了的手机,问工作群的材料是不是已经收好。
“收好了,原来的你也留着。”陆峥说。
年轻人点头,靠着墙站了一会儿,忽然笑得有些苦。
“我昨天还想,要不说自己记错,就不用这样了。”
陆峥没有回答一个轻巧的勇敢一点。他看见孙朋肩头被扯歪的衣服,知道今天的代价不是由站在外面的人替他付。
“现在别急着替任何人把这件事收掉。需要问的,找能帮你处理的人问清。”
孙朋嗯了一声,将手机放回口袋。这次没有躲着魏立成的方向。
四点多,任经理把进一步核对的资料送到约定的位置。原配记录、当日调整安排和已经留下的影像能够对应的部分,逐项补进了记录;仍无法仅凭现状还原的细节,也保留着,没有趁气氛变了就删掉。
钟师傅的补充意见同样没有换成情绪更重的结论。配套部件移走、现场位置改变,会影响原先确认的使用状态,不能将改变后的事故不加区分地归到此前交付的人头上。具体责任如何处理,要结合完整材料及各方约定,不由他替合同签字。
陆峥将自己的事实记录收好,没有加一段魏立成人品如何的评语。
许成安送孙朋离开时,问需不需要叫车。年轻人说自己已经联系了朋友,随后又转过身,认真向陈野说了声谢谢。
“我没让你替我证明消息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刚才就是……有人站过来,我才没一直往后退。”
陈野点头。
“知道。你慢慢处理自己的事。”
回程的车上,陆峥开得比来时慢。
过一个路口,他终于问:“肩膀还疼不疼?”
“蹭了一下。今晚要是不舒服,我会跟馆里说,不硬带。”
“别怕耽误那四个人。”
“我不是答应按时开课,就得假装自己永远没事。”
陆峥听见,低头笑了一声,没再替他把后半句讲完。
陈野看着窗外,过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哥,你昨天那件外套挺暖的。”
“怎么又说衣服?”
“没有。以前你总挡风,这回我站前面,也没什么不对。”
陆峥握着方向盘,没有马上回答。
那条街的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,车窗映着两人的侧脸。他想起水泥管里自己拼命弓起的背,想起那时总觉得,只要把弟弟整个藏在怀里,事情就不会再坏。
如今陈野坐在身边,能自己作决定,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手,什么时候该去上自己的课。
陆峥将车稳稳停在红灯前。
“没有不对。”他说。
傍晚,陈野确认自己能够按安排带课后,照常回到拳馆。韩教练看过他领口旁的红印,没当着学员追问,提醒不舒服便及时停下。他应了,将外套挂好。
七点半,周鸣和小余站到垫子上,林悦从门边进来。
陈野没有把下午的事讲成一场值得他们学的胜仗。
他拿起手靶,先问今天每个人的状态。门外的陆峥看了一眼,转身离开,没留在那里等整堂课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