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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三章 被截掉的七十二秒

约 6 分钟

周一九点,陶静没有把那十一秒再放一遍。

她请大家先看拍摄者保留的原文件。

商场员工叫小唐,负责当日活动的现场素材。她坐在会议室一侧,把手机放到桌上,先说明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拍、站在哪里,中间有没有停过。按场地方同意的方式留下必要副本后,原文件仍由她妥善保存,没有因为发过一遍就清掉。

这段共有一分二十三秒。

魏立成发进项目群的,是最后十一秒。

前面的七十二秒里,阿梁根本没有出现。

镜头先扫过入口,随后对准刚调整过的位置。魏立成站在弧形墙外,抬手朝地上的定位线比了两下,一名工作人员将放在墙后的几件东西搬到黑箱旁。

“这个先收,别挡画面。”

声音有些远,小唐说是魏立成。陆峥没有替她把听见的每个字都补成肯定句,让她按自己确定的程度说明,其他人也分别听。

视频继续往前。

一名穿品牌方背心的人退到拍摄位置,摇了摇手,像在说还不够。魏立成再次往里面走,两个人开始移那面墙。到画面后半,墙边有一处微小的晃动。小唐的镜头本来朝上,听见声音才压下来,阿梁在这时从侧面入画。

他的手碰到之前,边沿已经偏离原来的竖线。
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

小唐将播放停住,手指一直搭在桌边,没有去看魏立成。

陶静问:“为什么只发最后这段?”

“当时先让大家知道出了什么事。”魏立成答。

“你发的说明是,四海的人推倒了。”

“他确实碰了。”

“碰到和推倒,不能这样换。”

陆峥没有接着替陶静加重语气。他在本上记下,视频反映墙体在阿梁接触前已有异常运动,但无法仅凭这一段断言此前所有安装都没有问题。要弄清原因,还得与其他材料核对。

这句话让许成安有些意外。

他看了陆峥一眼,没阻止。

商场相关监控在授权范围内查看,画面比手机远,听不见人说什么,却补上了早上的一段经过。八点多,有人在场内改变位置;阿梁则是后来推着空车从侧门进来。门禁和当班人员记录能够互相印证,但并不意味着每个动作都有一个清楚的特写。

两组画面放在一起,原先被压成一瞬的事故,才重新有了前后。

阿梁看着自己从门边走过去,手紧紧握着杯子。他第一次知道,原来在别人镜头里,自己伸手以前,还有这么长的一段时间。

“我没撒谎。”他低声说。

许成安拍了一下他的背。

“我知道。现在让该看见的人也看见。”

专业查看安排在十点半。

各方先确认现场物件如何保存、哪些曾为排除危险移动过,并把这些变动单独说明。钟师傅带着同事按可见状态、原安装资料和留下的影像检查,几处连接与配套部件需要重点核对;不是陆峥看一眼地上的零件,就能说墙为什么倒。

老吴拿出昨夜收到的安装图,以及交接前不同角度的照片。

其中一张,能看见墙后原本放置的配套部件。事故后的现场没有它们,视频里搬走的东西,又与照片上的位置相近。

“东西在哪儿?”钟师傅问。

魏立成说,回仓库了。

“都回了?”

“拆下来的零散东西,收一箱。谁还分那么细。”

钟师傅没有用这句话替自己完成检查。他把未见实物的部分列出来,说明眼下能确认什么,仍需补什么。对后续使用的安全判断,也没有因为责任还在争,就让人把墙重新立回去试。

检查到靠内的一角时,老吴找了好一会儿,也没能从照片里翻出足够清楚的近景。

“这张不行。”他把手机放下,“我记得检查过,但记得不是照片。你该写没拍到,就写没拍到。”

钟师傅点头,将那一处保留为需要结合其他资料确认的项目,没有用一句老吴做了多年替空缺填满。

陶静站在旁边,原本已经放松些的神情又紧起来。

“那最后还能查清吗?”

“能查到多少,先做多少。”陆峥说,“至少不能因为有一处不完整,就把已经看到的前后顺序再扔掉。”

老吴往围挡里看了一眼,像是想把昨夜的自己叫回来,补拍那一张。过了一会儿,他将原来的文件夹交给负责记录的人,只说还有需要问的,直接找他,别让阿梁替自己答。

他没在年轻人面前摆老资格。阿梁看着他,也慢慢松开了握着杯子的手。

中午,阿梁被叫去吃饭,仍不肯走远。

他担心自己刚离开,别人又说出一段他没听见的经过。老吴索性陪他到楼下,买了两个饭盒,回到安排好的休息处吃。这一回,阿梁终于把手机倒扣在桌面,热饭吃了大半。

陆峥与罗青留在会议室里核对那六万八千元。

不是把声量大的数字一刀砍成自己喜欢的数,而是先拆开它到底在买什么。

四万八千元对应的是迅展提供的一份整组更新报价,不是已经支出的维修款;报价所含配件和损坏部位,还没有逐项对上。两万元紧急租赁,周六只询过价,没有实际执行。商场后来调整了活动形式,使用自己现有的部分设备,不是由迅展另租一套送来。

陶静把负责人的确认交给双方查看。

“这项目前没有发生。”她说。

魏立成靠着椅背:“没有发生,是因为我们及时想办法。不能结果没花,就当损失不存在。客户体验、延期影响,谁算?”

“可以列,也需要相应依据。”罗青说,“不能先把没有付出去的租赁费,当成已经替客户垫了。”

她没有替所有后果定价。涉及合同如何处理、能否主张,由各方负责的人继续审看。她只把手里的付款、询价与实际执行一一分开,不让同一个两万元,在几份纸上换着名字出现。

魏立成忽然看向许成安。

“我退一步。两万,今天了结。一万八服务款照付,你们另付两万,这事就算了。”

许成安没有立即答。

两万比六万八少得多,今天签一张和解文件,便不用再跑现场,不用再看阿梁把自己反复说给别人听。账面上,这似乎是一笔能够讲成双方都体面的让步。

陆峥把刚才的记录放到他面前,没有替他作决定。

许成安低头,看到视频那一栏写着,阿梁接触前已出现异常运动。

“这两万,让我认什么?”他问。

“认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解决办法。”

“文件怎么写?”

魏立成没接。

许成安抬起头:“如果最后还是四海承担本次事故责任,我不能拿阿梁的名声给自己买个省事。真有我们的责任,查出来多少,怎么处理,另谈。”

魏立成的嘴角绷住了。

“许总,你现在有人撑腰,说话是硬。”

“我以前没人站旁边的时候,话也应该这么说。”

这句说出来,许成安自己先安静了一瞬。

罗青没有看他,只把那份两万元方案放回原处,继续核下一张单据。

矮柜饰板的维修报价也到了。

由双方认可的维修方查看后,更换损坏表层及相关工费,一千二百元。老吴和阿梁确认划伤发生在四海搬动小车时,原图、当时交接记录都对得上。许成安同意在各方确认维修方式后承担这笔,不往其他责任里挤,也不要求阿梁私人先付。

魏立成拿起那张单子,像终于找到一处能说的话。

“看,你们也不是一点问题没有。”

“这一处有。”陆峥说,“所以把这一处处理了。不能拿它替另一面墙回答。”

他没有把一千二百元写成象征性赔偿。那是真正坏掉的一块板,得真正修好。

下午,迅展公司负责财务与项目协调的任经理加入通话。她此前只收到魏立成转去的事故片段和第一版损失表,看完补充材料,要求先拿到完整记录,不接受当场口头报一个最终数。

仓库查看约在周二下午三点。

任经理确认允许相关人员查看列明的那箱部件,魏立成负责在场,库管一同登记。不是谁想进便进,也不是陆峥要去替人搜仓。

电话结束后,一个年轻人从走廊那头过来。

他叫孙朋,是迅展当日跟着进场的工作人员。视频里将东西搬到黑箱旁的人,就是他。

他看了看会议室的门,没有立刻进去,先问陆峥:“那些消息,我自己手机上的,能给你们看吗?”

“与你当天做的事有关,你愿意说明的部分,可以一起核。别人的无关信息不用给我。”

孙朋点点头,却仍没有拿手机。

“魏哥说,那是我们内部的事。”

“你可以先想清楚,也可以找合适的人问。”陆峥说,“但别为了把事情说得简单,删掉原来的东西。”

年轻人看了他半晌,终于解锁屏幕。

那是当天工作群里一段连续对话,前后时间、回复的人都在。魏立成说位置按新要求调整,先把影响画面的部件收起,等客户看完再处理。孙朋在后面问过,是不是确认可以这样做。

对方回了一句,先照我说的。

陆峥没有拍完一句话就收工。他请孙朋从前面看起,说清接到什么安排、实际做了什么、哪些自己不懂。必要的材料如何提供、交给谁,先向孙朋说明,征得同意,再按约定保留。

孙朋讲完,低着头说:“我当时以为,他比我懂。”

“当时谁作的决定,得按实际来。”陆峥道,“你自己做过的动作,也别少说。”

年轻人嗯了一声,声音很低,却没有把手机收回去。

走廊里,魏立成的脚步停在几步之外。

他看见孙朋的屏幕,脸色一下沉了。

“你过来。”

孙朋的手指僵住。

陆峥没有拉住他,只将已经取得同意的记录收好。孙朋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没有再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。

“明天那箱东西,我认得。”他说。

他的声音不大,魏立成却没有立即把下一句话接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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