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风从哪边来
星期天早上,陈野将两件外套摊在沙发上。
“挑一件。”
陆峥看了看:“谁的?”
“还能是谁的?你答应陪人逛街,别穿着昨天那件,袖口都是灰。”
陆峥低头,才发现自己已经把昨天的外套拿了起来。他将它挂回去,选了深色那件,陈野又把另一件收走。
“这件不是更好?”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让我挑?”
“看看你眼光有没有长。”
两人正说着,许成安打来电话。
现场已停止使用,等待周一约好的专业查看。商场保存了相关时段的监控,拍视频的员工也愿意保留原文件、说明拍摄经过,正式提供还要通过场地方确认。各人的当日记录已经收齐,没有哪件事非得陆峥今天再站在坏墙前才能办。
“你按你的安排。”许成安说,“我带阿梁把昨天没休的半天补上。”
陆峥问阿梁是不是还在群里解释。
“手机都快打热了。我跟他说,先别跟每一句话跑。该发的材料统一交,现场事实有新结果再说。公司的人我也讲过了,不拿一段视频先给自己同事定性。”
“那道划痕呢?”
“认。等报价确认,不往坏墙里面塞,也不让他自己掏工资垫。”
电话挂断,陈野将桌上的车钥匙拿起来,又放下。
“阿梁昨晚给我打过电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当时不扶就好了。我问他,如果真的倒向人,你站着不动,会不会更难受。他想了半天,说会。”
陆峥将袖子抻平,没立刻应声。
陈野望着他:“你不会想去再看一眼吧?”
“想过。”
“看一眼也不能多出昨天没看见的十分钟。现在有人管着,明天看就是明天。”
说完,他把车钥匙推给陆峥。
“我下午在馆里。你晚上想回来吃就说,不回来也说,别让我煮完了再猜你约会进展。”
陆峥笑了,拿起钥匙。
他和沈知微约在十一点。到商场门外时,她站在一棵叶子快落光的树下,围巾被风吹出一角,手里握着一杯没喝完的热饮。
“还以为你今天要改时间。”她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许总昨晚问我知不知道靠谱的展具检查人员。我给了一个公开联系方式,后面就没再问。你们约好了吗?”
“周一。现场停用了,资料有人保留,不需要我一直站着。”
沈知微点头,没有追着问是哪家单位的责任。
她把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过来,两个人并肩走进门。陆峥接住时,忽然觉得,自己不必先把所有麻烦解决完,才能握一会儿别人的手。
第一家店里,沈知微试了一件很长的大衣。
她走到镜子前,转了半圈,问陆峥怎么样。
“肩膀好像宽了。”
导购刚要介绍流行的版型,沈知微已经笑了。
“你还真敢说。”
“你上回要求的。”
她抬了抬胳膊,又走两步,说确实像披着一张认真熨过的毯子。导购也笑,帮她换了另一件,没有非得把第一件夸成最适合。
第二件轻一些,袖口却太紧。她试着拿手机,伸手时总要往上拽。
陆峥说,要不别买。
“你这么陪逛,今天能省不少钱。”
“省钱不收服务费。”
“别什么都拿你的新工作开玩笑。”
她说完,自己又笑起来,把衣服换下。他站在试衣间外等,目光落到另一边,一个小男孩正让父亲帮忙拉外套拉链。拉链卡住,父亲蹲下来,叫他别急着往前跑。
孩子缩着脖子,喊风进来了。
门刚好被推开,一股冷空气沿着地面冲进店里。陆峥的手停在口袋边,掌心忽然记起另一种冷。
不是今天的风。
那年冬天,他已经七岁多,陈野才四岁多。
废弃工地里横放着几根水泥管,外侧结了一层薄霜。天黑得很早,远处的灯隔着围挡,只剩一小片模糊的黄。他带着陈野钻进其中一根,膝盖先碰到管壁,疼得牙根发紧,也没顾上揉。
管子两头都通着风。
他起初以为躲进去就会暖,进去才知道,风会顺着圆洞贴着背脊钻,像有只看不见的手,专挑衣服最薄的地方掀。
陈野的小鞋湿了一只,脚趾不肯动,嘴里一直叫哥。
陆峥把他往怀里拢,先用自己的腿挡着,又觉得肩膀那一边漏风,便一点点挪身,把背朝向风来的管口。七岁多的身子还很小,挡不满那个圆,他就尽量弓起来,拿旧棉衣的前襟裹住怀里的孩子。
陈野的脸贴在他胸口,呼出的气透过衣服,一小团一小团,刚暖起来就散了。
“鞋别掉。”陆峥低声说。
陈野已经没有力气同他争自己能穿好,只把两只手攥住他的衣服。
水泥管的内壁很粗,陆峥后背抵着,稍一挪就磨得疼。他不敢离开那一点位置,怕自己刚挡住的风又钻进去。他听见工地外有车过去,想喊,又怕一松开,陈野会从腿上滑下去。
于是先抱得更紧,再朝外喊了一声。
声音出去,散得很快。
陈野抬了一下头,问什么时候走。
陆峥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眼前这个更小的孩子在发抖,自己的手还能再拢紧一点。他把下巴压在陈野乱糟糟的头发上,挡住那一侧的风,又说了一遍,哥在。
陈野摸到他袖子外露着的手,忽然松开一边衣襟,想把那只手也塞进去。小孩子做不好,反倒将领口扯开了一道,冷风灌下来,陆峥立刻又裹紧。
“你别动。”
陈野吓了一下,眼里积着泪,却没有哭出来。
“你的也冷。”
陆峥低头看他。四岁多的孩子,嘴唇冻得发白,还分不清怎样才算帮忙,只觉得哥哥的手不该一直留在外头。
他没再凶,换了一个姿势,将两人的手叠在棉衣底下。背后仍冷,怀里却终于留住一点短暂的暖。
外面有块松动的铁皮,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拍着地。陈野每听见一次便缩一下,陆峥就用额头碰一碰他的头发,告诉他不是人来了,也不是谁在敲门。
后来那声音又响,陈野抬头看他,先小声说,是铁皮。
陆峥点头。
他没有本事让工地上的风停下,却记得那一刻,怀里的孩子终于不再为每一声响发抖。
那一小片圆洞里,没有足够的衣服,也没有一张床。陆峥能拿出来的,只有自己还不够宽的背。
很多年以后,他已经记不清那阵风究竟吹了多久。可一到这种天气,掌心仍会先想起那只抓住衣襟的小手。
“陆峥?”
他回过神,沈知微站在面前,身上换了一件短一些的浅色外套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想起小时候。”
他看了眼刚才那个孩子,父亲已经把拉链拉好,孩子跑到母亲身边,举起两只被袖口遮住的手,像两只笨拙的小翅膀。
沈知微没有顺着他的目光追问。她伸手,把他衣领折进去的一角翻好。
“这件呢?”
陆峥认真看了看。
“这件好。你刚才拿东西,不用总拽袖子。”
“终于有一句好。”
她又照了会儿镜子,自己看过价格和面料,决定买下。他没有抢着替她付,她也没有把这件事变成考验。两人出了店,她将纸袋换到外侧,给他的手留出位置。
午饭在附近一家小馆。沈知微点菜时说不要香菜,陆峥给自己也点了一样的,随后被她问,是不是怕记错两份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你可以有自己的那份。”
他笑着叫住服务员,给自己加了辣。很小的一件事,两人却像重新认了一次彼此的口味。
等菜时,陆峥说起刚才那段记忆,只讲了一点,没有把没想清楚的话一次全倒出来。
“小时候带着阿野,有一回躲风,我老觉得自己只要坐得再稳一点,他就不会冷。”
沈知微握着杯子,安静地听。
“后来习惯了。出了事,先想我是不是该站在那儿。”
“你现在也会冷。”她说。
陆峥抬头。
她没接着给他讲道理,只将空调出风口下的位置让开半边,问他要不要换到里面坐。
他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换过去。
下午,两个人又沿街走了很长一段。没有去第二场电影,也没有将每一刻都安排成应该留下的纪念。沈知微在书店挑一本书,陆峥在另一排翻旧城照片集,偶尔回头,能看见她还在。
分开时,她提醒他把袋子拿稳。
“我只有这一袋。”陆峥说。
“我知道。你刚才差点拎着书就走。”
袋子里是他自己买的一件新外套。
不是给谁应急,也不是照着陈野的尺寸顺手买的。他试过,抬肩不紧,扣起来也不觉得拘束,终于没有用还能穿把旧衣服又留过一个冬天。
傍晚回家,陈野已经从馆里回来,正往晾衣架上挂洗好的毛巾。
他看见纸袋,先问谁的。
“我的。”
“试试。”
陆峥换上,站在门口。陈野走过来,绕着看了一圈,抬手替他把后领压平。
“这回眼光长了。”
“沈知微挑的。”
“我就说。”
陆峥笑着推了他一下,没推远。陈野转身去关窗,窗扇合上,晚风的声音一下轻了。
手机这时响起来。
陶静发来约好的查看安排。拍摄者提供的原视频已有场地方留存,相关人员同意周一一起核实。附件先发来一张经确认可共享的截帧,时间在阿梁进场之前。
画面中央,魏立成正站在那面弧形墙旁。
旁边还有两个人,地上的定位线与昨夜不同。其中一人蹲着,身边放着刚从墙后移出来的部件。
陶静说,别只凭这张下结论,明天看完整经过,也听当时的人怎么说。
陆峥回了收到,将手机放到桌上。
陈野看他一眼:“又去?”
“不去。明天九点。”
他说完,将新外套挂好。陈野关上的窗就在旁边,玻璃清楚地映出两个人的影子。
如今,他们都已经长大了。风从哪边来,可以一起看,不必永远只让一个人背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