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 倒下去之前
周六上午九点四十二分,陆峥收到一段十一秒的视频。
画面晃得厉害。先是一声“别动”,紧接着,一个穿四海工作服的人抬手去扶展示墙。墙上的灯带在半空划出一道白线,整面弧形板向侧面倾倒,撞上围挡,发出一串令人牙酸的碎响。
视频到这里便停了。
下面一行字:四海的人把墙推倒了。
许成安的电话紧跟着进来。
“没有人被倒墙砸伤。现场围起来了。”他先说,“阿梁在那边,话都说不完整。你能过来吗?”
陆峥将电脑合上。
“谁发的?原视频多长?”
“迅展的魏立成。就给了这个。”
“先别转。把原消息留着,我过去。”
新桥商场南门正在拆一排临时摆放的花篮。原定十点开始的品牌体验活动,入口已经挂上延迟开放的牌子。几名等着进场的人围在远处,有人举手机,看见保安走过来,便把手放下。
陆峥进门时,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倒下的墙,是阿梁的裤腿。
膝盖处沾着一条灰,右手拇指贴了创可贴。他坐在围挡外的小凳上,背挺得很直,像一松下来,旁人就要当他认了。
“手怎么回事?”陆峥问。
“碰了一下,已经处理了。没事。”
许成安站在他旁边,没有叫他起来继续解释。
阿梁一看见陆峥,便急着说:“我没推。我听到后面响,才过去扶——”
“先慢一点。”陆峥拉过另一张凳子,“你从今天几点到说。”
昨夜四海按委托把这批展具送进商场,并按对方提供的图完成约定安装。阿梁和老吴留下做到收尾,凌晨交接后离开。今天早上阿梁回来,是取一辆忘在侧门的小平板车,不是继续搭建。
他推着空车经过围挡,听见里面有人喊,转头时,展示墙已经晃了一下。
“我怕那边有人,才伸手。”
陆峥朝远处看。事发区域已被场地方隔开,专业人员正在确认是否还有坠落风险。散落的构件暂时没人搬,地上的碎片也没有让清洁人员先扫走。
他没有跨进去找所谓关键证据。
“昨天的交接,谁收的?”
“迅展的人。商场陶主管也看了。”
阿梁将手机递过来,交接消息、现场照片都还在。陆峥只看与这次工作有关的部分,随即还给他,让他先别清理相册,也别为了给大家看得清楚,把原图裁成新的。
“陆先生?”
一个穿深灰西装的女人走来,手里攥着对讲机。她是商场这次活动的负责人陶静,脸色发白,耳边还在不断响着问什么时候能开的声音。
许成安向双方介绍。陆峥说明自己与四海的关系,不把朋友请来的人装成独立裁决者。
陶静没空客套。
“目前没有发现被倒墙砸伤的人,这是第一件。第二件,今天的活动不能在这个状态下继续。我们已另请人评估现场,你们谁也不要自己把墙扶起来说还能用。”
“同意。”许成安说。
“责任要查。但主办方现在在问,谁来处理损失。”
她说到一半,一个男人从里面快步出来。
“还查什么?”
魏立成四十岁出头,额角有汗,外套搭在手腕。他是迅展这边的项目负责人,展具由他们提供,四海只承接已经写明的运输及安装部分。
他举起手机,屏幕上正是那十一秒。
“人穿谁的衣服?手碰没碰墙?今天一早还好好的,他一来就倒。你们让我怎么跟客户说?”
阿梁猛地站起来。
许成安伸手按住凳背,没按他。
“让他说完。”
“我说完了。”魏立成将一张打印纸拍到旁边的临时桌上,“整组换掉,四万八。今天紧急找替代展具,两万。六万八,损失明细在这儿。再拖,停掉的活动怎么算,不止这些。”
陶静接过那张纸,眉头皱起来。
陆峥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去拿。
“这两万已经支付了吗?”
“马上就得付。人家肯周末给你送,不加钱能来?”
“那先写预计支出,不写成已发生。”
魏立成盯住他。
“你来挑字?”
“来弄清已经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事实在视频里。”
陆峥看向他的手机。
“倒下去之前呢?”
魏立成没有答。
“阿梁说先晃了,他才去扶。你这段从他伸手开始。拍摄的人原来在拍什么,前面还有多少,能不能联系一下?”
“就算有,扶一下就倒,不也说明你们昨晚没装好?”
“那是另一种原因,要查安装和后续使用。不能前一句说他推倒,后一句又说装坏,都让同一个片段替你证明。”
陶静将对讲机音量调低,第一次完整看完那段视频。
画面右侧有人说话,刚听见一个“移”字便被撞击声盖过去。她往回拖,陆峥却没有指着那个字宣布找到了答案。
“要完整的。一个字也能听岔。”
魏立成伸手收回那张损失单。
“许总,咱们合作不是第一天。你叫人这么弄,今天就别想走完结算。”
四海这次服务还有一万八千元未付,付款方是迅展。原约定在完成交接后办理,今天却被一句事故责任全押住了。
许成安看着他,没像从前那样先赔笑。
“该查的查。钱不能换一个现在就承认的原因。”
“你拿着客户的钱做事,出了事还想先收钱?”
“我没叫你先付。我叫你别拿没付的钱,让阿梁一个人站出去认这个事故。”
陆峥这才听明白,魏立成刚才要阿梁留在围挡旁。客户稍后到场,不必找负责人,直接由碰过墙的人解释。
年轻人就是这样,被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。
“昨天负责安装的不是他一个,今天改变现场的也不只他一个。”许成安说,“你要问过程,大家一起讲。别挑一个最年轻的,叫他站在坏东西旁边,让每个进来的人都先认这张脸。”
魏立成看着他,手里的手机慢慢垂下。
许成安把凳子往靠墙、远离工作区的地方挪了挪,叫阿梁坐。他没有替年轻人回答那面墙怎么倒,只是不肯让他用一整天站在众人眼前的难堪,替所有还没弄清的事先付账。
周围静了片刻。陶静往旁边让了一步,叫保安把看热闹的人劝远。她没有替任何一方宣布责任,只说明现场照片、交接记录、后续进出人员都需要保存,请各方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配合,正式查看权限和交付方式另行确认。
陆峥请她特别保留今早开门到事故发生之间的监控,不只截最后十几秒。陶静当着他们联系商场安保,由有权限的人员按内部流程处理。
“我不能直接把全部监控拷给你。”她说。
“明白。相关时段别先被覆盖。能查看的部分,等你们确认。”
魏立成转身去打电话,声音越来越远。阿梁仍站在原地,手掌一会儿攥紧,一会儿松开。
“许哥,我要是没回来取车……”
“车是四海的。”许成安说,“你回来取,没有哪儿对不起我。”
阿梁眼睛忽然红了,赶紧低头去搓裤腿上的灰。
陆峥蹲下,从凳子底下捡起他掉落的车钥匙,放在手边。
“有没有昨天已经碰坏的地方?”
阿梁抬头,脸上的委屈停住了。
他迟疑一下,说有一块侧面的饰板。昨晚搬小推车时,车角蹭出一道划痕,自己当时就告诉了老吴,也在交接时指给迅展收货的人看过。对方说先记着,别耽误最后检查。
“照片呢?”
“有。”
他翻出来。照片里,那道痕在矮柜侧面,与倒下的弧形墙不在一处。陆峥让他保留,许成安看完,说这件也照实放进去。
阿梁的手顿在屏幕上。
“他们会不会拿这个说,别的也是我们弄的?”
“他要混,我们就分。”许成安道,“不是靠藏掉真的,才能证明假的不对。”
老吴从另一处工地赶到时,头发上还带着白灰。他在围挡外看了半晌,第一句话却不是替阿梁保证。
“我昨夜做完检查,才让大家走。现在倒了,我也得把自己的经过讲全。”
他取出手机,找出交接前最后一张全景。照片里,靠入口的两只矮柜并在一起,弧形墙前留着空处。眼前,矮柜已被移到另一侧,地上多了几处新贴的定位线。
陶静凑过来看,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早上品牌方来过,说拍照的位置不够。”
“改了什么?”许成安问。
“我没全程在这里。当时去协调门外排队的地方了。”
她想了想,马上改口:“不是说他们改坏的。我得把负责的人找回来。”
陆峥没有拿两张不同角度的照片直接拼成结论。他请老吴说明拍摄时间、之后是否离开过现场,又把商场开门和品牌方到场的时间分别列开。柜子移动,只能证明现场不是完全没变,证明不了墙为什么倒。
老吴讲完,向阿梁走了两步,想拍他的肩,最后只把一瓶没开的水放到凳旁。
“你先喝。昨晚不是你一个人干的,今天也别一个人扛着说。”
阿梁拧了两下瓶盖,手有些不听使唤。老吴接过去拧松,再还给他,没有替他解释那道划痕,也没有替他补一句绝对没事。
陶静已经拿着电话走远。她的鞋跟在地砖上响得又急又密,这一次问的不是几时恢复营业,而是八点以后,究竟谁动过现场。
中午,专业人员仍在现场。陆峥没有让阿梁凭一张交接照片回去睡个放心觉,只陪他把能够确定的顺序写出来,哪里记不准,就留着,等其他材料相互核对。
那页情况说明没有一句替自己喊冤的话。
写完,阿梁从头读了一遍,签上名字。
许成安与陆峥走到商场侧门,谈了这次工作的安排。六千元,限于约定资料核对、走访与事实整理,分两次付;法律和结构原因由相应专业人员处理。陆峥不承诺一定为四海免掉赔偿,许成安也没有要求他免费替朋友打一场漂亮仗。
“三千先付。你看见我们有错,也写。”许成安说。
“会写。”
陆峥确认到账,将现场待办发给各自负责的人。现有材料已经妥善留下,需权限的查看等商场安排,下午没人再围着坏墙做没有依据的争论。
走之前,陶静追过来。
“原视频的拍摄者找到了,是商场一位员工。不是迅展的人。”
“愿意提供吗?”
“我先跟她说明。她说,自己拍的没这么短。”
陆峥看向已经停止开放的入口。
那排花篮终于被搬空,地上留下几个湿漉漉的圆印。阿梁推着自己来取的小车,从侧门慢慢走出来,车上什么都没有。
一整天压在他身上的东西,却远不止那十一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