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 自己的那一栏
周五九点二十七分,梁守义到了粮仓。
他把自行车停好,锁了两遍,又回头拉一下,才拎着布袋往女儿的工作室走。门已经开着,梁清正弯腰擦桌角,听见脚步声,没有抬头便说,九点半,还早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把布袋里的保温杯取出来,放在远离纸张的柜上,随后又摸出一只小盒。
里面是做好的电饭锅图章。
按钮小得有些过分,梁清接过来,试印一下,低头看了半天。
“这是向南说的那只?”
“按你后来画的做。不是我乱添。”
“我没说您乱添。”
父女俩对望一眼,同时把后面的话省了。
陆峥到时,看见的就是那张新印好的小卡片。他今天只是来送一句开门顺利,不在梁清的工作安排里,也不替她站到前面接客。
向南没来。四海有自己的装货任务,他提早同梁清说过,她便按今天实际能到的人安排,没有把上周愿意帮忙的人都写成永远免费的人手。
梁守义将印章放到桌边,问自己坐哪儿。
“这边。有人问旧印样,您讲。新图我来。”
他点头,搬过一把椅子,没有把女儿桌上的纸先改一遍。
九点半,第一位客人进门,是上周来取单据的男人,扶着父亲。老人走得慢,在旧招牌前站了好一会儿,叫出梁守义的名字。
陆峥往旁边退,让几个人有地方坐。
梁清给他倒了一杯水,问那张空白卡片用上没有。
“还没想好写什么。”
“又没规定今天交。”
她说完便去招呼客人,没有站在那里等陆峥给出一个漂亮答案。陆峥喝完水,向梁守义摆摆手,离开时听见老人正在讲那张少印了一点的名片,老赵不在,他也没省掉自己的那次错。
街上阳光很好。
陆峥往禾盛走,半路接到徐蔓电话,约好的下午见面照常,她已经同合伙人谈过,也把负责后续事项的人联系妥当。
“今天把愿意继续谈的部分落下来,不提前换牌。”她说。
午饭后,禾盛二楼重新摆了一张干净桌子。
高文东带来自己的联系人,徐蔓这边负责合同事项的人也在。陆峥坐在靠外侧,只对自己交付的核查内容作说明,没有越过去替任何人答法律问题。
几处含混的表述被划掉,几项未完成的条件被留下。资产清单要继续核实,出租方另行确认的安排不能用高文东一句没问题代替;现有订餐、客户余额和其他既有事项分别由相应的人核对,约定责任和办理步骤。员工要自己谈,不能夹在设备清单后面算作一项已经交付的资源。
他们确认了按四十六万五千元这一价格方向继续推进的意向方案,并签下各自认可的阶段文件。
当天没有支付收购款,钥匙仍在原经营者手里。能否正式成交,要等该完成的事项完成;不是拿着这一张纸,徐蔓明天就可以换一个主体继续营业。
陆峥将这层意思在自己的工作记录里写得很清楚。
高文东签完,笔在指间转了一下,没有立即放下。
“二十万,就这么没了。”
徐蔓合上文件。
“没确定的东西,没有写进这次买卖。不是您这些年没了。”
高文东没有再争。他将自己那份收进袋子,站起身,叫周鸣上来。
周鸣来的时候,先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,没有伸手拿。
高文东把先前那张让他签的经营说明放到桌面,推了过去。
“这张不签了。”
纸上的名字还在,签字处仍旧空着。
周鸣没有露出赢了老板的笑。他将纸拿起来,看了一遍,又放回去。
“资料里的说法,也得改。不是只把我这份收走。”
高文东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周鸣站在那里,没补一句算了。
过了一会儿,高文东拿起手机,重新发送修订版,并明确先前发出的旧版说明作废,其中关于固定团餐和团队延续的表述不再作为双方继续谈的依据。已经收过材料的相关联系人,也由他逐一更正,不让同一张旧纸继续在别人手里替他说话。
周鸣看完,肩膀才慢慢落下来。
“这几天你还按原来的安排。”高文东说,“后面有什么变化,提前说。别临时给我撂挑子。”
“我会把我答应的事做完。”
他说得很平,不带赌气,也没有再加一句高总放心,我什么都能扛。
高文东点头,转身下了楼。
门合上以后,徐蔓将面前的一叠资料收好,只留下另一张薄纸。
“周经理,现在谈你的。不是签刚才那一份。”
周鸣坐下,目光落在纸上。
是一个拟议岗位安排,不是已经替他签好的留任承诺。职责、排班、报酬以及后续成立的条件都要由双方继续确认;现有工作如何处理,也不能假装随着店铺价格谈拢就自然结束。
“你想让我继续管前厅?”
“想。但我需要知道你想不想,以及哪些事你能负责。”
周鸣看了许久,先指向采购那一栏。
“这个我接过单、核过货,没独立做过整店的预算。不能为了说自己能干,就全接。”
徐蔓将笔递给他。
“划出来。”
他握着笔,竟然犹豫了一下。过去填这类东西,通常都是往自己名下加,不够能干的人才往外推。
陆峥坐在一旁,没有出声提醒。
周鸣终于画下一道线,随后在旁边写上,需另行明确负责人。
第二处,他没有往外推。
订位、前厅与后厨的信息衔接,他愿意重新带着人理顺。不是自己一个人记住所有电话,而是让接到变化的人知道该告诉谁,不再等菜出错以后找一个端盘子的人挨骂。
“叶梅愿意学,她这块能做。”他说完,又停下,“但得问她。她还没答应我。”
徐蔓笑了,将那个待确认留在名字旁。
周鸣也笑,笑完,指着排班的一栏说,周二、周四晚上自己想留出来一段时间,具体轮班可以商量,不想每次到下班前才临时求人。
“接孩子?”徐蔓问。
“上课。”
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,却没有把两个字压得听不见。
“我去拳馆。练得不算好,但还想去。”
徐蔓没有评价这件事值不值得,只同他看排班有没有可行的安排。没能当场确定的,约好等其他人各自谈完再一起核,不抢先答应给他,转头让别人无条件补上。
临走前,周鸣又提了一件事。
“要是后面真谈成,我不想每次谁要请假、换班,都得先找我讲一遍家里出了多大的事。”
徐蔓望着他,等他往下说。
“有些事没那么惨。就是想上一堂课,回去吃顿饭。忙的时候确实要协调,可不能非得说得特别难,才算一个理由。”
他以前也催过别人。哪一天缺两个人,客人一多,他便忍不住问,能不能先把自己的事往后放。直到这几次轮到自己,他才知道,一件事若永远可以往后放,最后就等于从来不属于你。
“这不是说想来就来、想走就走。”他补充,“我想把能提前排的先排好,临时缺人怎么办,也别永远落在那个最好说话的人身上。”
徐蔓在排班一栏添了一行,约定另做一版具体方案。
她没有当场宣布已经解决。周鸣却将自己刚才划掉采购职责的那支笔拿回来,主动把这项要做的事记到了自己旁边。
谈完已近四点。
周鸣走到楼梯口,叫住陆峥。
“这回,谢谢你。”
“你没替别人签那一下,是你自己守住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鸣说,“可有人站在旁边,我确实没那么怕。”
陆峥没有再把功劳一层层推回去,接受了这句谢。
“以后也可以找人站在旁边。”
周鸣点头,往下走了两级,又回过身。
“我还没当上新店经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今天我终于知道,想留下来,不用先把什么都答应了。”
陆峥望着他,直到那件白衬衫消失在楼梯转角,才拿起自己的包。
出门时,他看见叶梅正在重新画订位表。周鸣没有替她写完,只把刚才谈到的想法讲清,让她先试着排。高文东在远处核当天的单子,脸上仍不轻松,却没再将那张说明递到任何人面前。
他们离安稳还很远。
但几个人的名字,终于各自回到了能由本人回答的那一栏。
晚上,陈野回家时,桌上摆着两碗热面。
陆峥坐在窗边,正在回沈知微的消息。周日陪她看冬衣的时间已经约好,她提醒他,不许为了省事说每件都合适。
他回了一句,我今天练过说不合适。
沈知微很快发来一个问号。
陆峥笑着把手机放下,准备吃完再讲,不把客户的材料和别人的名字带进闲聊。
陈野坐到对面,先尝一口汤。
“今天是你做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咸了。”
陆峥看着他。陈野忍了两秒,还是笑出来。
“没咸。报你上回嫌我的煎蛋火大那个仇。”
两人吃了一会儿,陈野才说,周鸣下午发来消息,下周的课照上,新工作的事还没全定,但终于不是只等别人通知。
“他会慢慢来。”陆峥道。
陈野嗯了一声,看见桌角那张空白卡片,拿起来问,这个又准备替谁写。
“我自己的。”
“那怎么还空着?”
陆峥接过卡片,从抽屉里取出笔。
他没写一个气势很大的公司名字,也没有把刚做完的一笔事变成能替所有人解决问题的口号。正面先写陆峥,下面留了自己的联系方法,背面记下这次确实做过、愿意继续做的工作。
陈野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“字有点小。”
陆峥抬头:“你是记仇记到打印机了?”
“经验。别人的名字你看得清,自己的也写大一点。”
陆峥笑着换了个位置,重新写下两个字。
窗外的车声一阵阵过去。桌上的面还热,陈野伸手把他的碗往近处推了推,叫他先吃,卡片不会跑。
陆峥将笔放下。
这一回,他没有把自己的名字收进抽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