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 六十八万之外
周四早上,高文东说不看设备了。
徐蔓约来的师傅已经到了后门,工具包放在脚边。高文东站在台阶上,没有让人进去。
“下午还有一家过来谈。我不能让你们一直拆着查,最后给我说不买。”
师傅把伸向门口的手收回去。
陆峥没有请他硬进。他给徐蔓打电话,她正在路上,说十分钟到。几个人站到不挡送货的地方,等了一辆面包车卸完菜。
周鸣从里面出来,看见这阵势,问今天的检查取消了没有。
“先等徐总。”陆峥说。
高文东在门内听见,冷笑了一声。
“你们现在都等她。店还是我的。”
周鸣没有接这句话。他接过送货人的单子,核完自己的事,拿进去交给后厨。
徐蔓赶到时,没有先问高文东为什么变卦。她问师傅已经产生的到场费用怎么算,确认这笔由自己按约承担,再转向门口。
“您可以不让我看。我也可以不买。今天检查只是按约看状态,不擅自拆机,更不会影响营业。您若仍不同意,我们就到这里。”
“我不是不同意,我要知道你到底有没有诚意。”
“愿意为检查付钱,是我的诚意。看都没看,就先给您转一笔押着,不是。”
高文东扫了一眼她的包,像在估量这句话后面还留着多少可退的地方。
“别人没这么多麻烦。”
“那您比较完再决定。”
徐蔓没有往车边迈一步装作要走,只站在那里,等一个明确答案。陆峥也没接话。后门有油烟味,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吹得一只空塑料袋贴到墙角。
过了半分钟,高文东侧开身。
“看。别拆坏。”
检查按事先说好的范围进行。厨房要用的设备不乱停,不便当场确认的项目另约时段;徐蔓请的人员各自记录,不由陆峥拍两张照片就算全部合格。
其中两处制冷设备的状态需要进一步处理。师傅说明可见问题、拟做的项目和估价,留下书面意见,也将不能在这次短查中确认的部分写清。
维修报价合计一万五千元,不是他承诺做完以后机器永远不坏。
高文东看完,说以前一直能用。
师傅把笔收好:“现在也不是全不能用。接手的人问现在是什么情况,我就写现在看到的。”
这句话同周鸣前天说的很像。高文东没再争,只把那张纸翻过去,放在自己的文件夹下。
陆峥伸手点了一下。
“这个要留进核查资料,徐总需要一份。”
高文东看着他,最终将复印的一份推过来。
午间,徐蔓另外约的专业人员也反馈了各自进度。租赁安排仍要同出租方直接谈妥,交易文件和员工后续安排各自梳理,不能靠这一次看店就跳过去。那些事项陆峥没替人勾完,只将负责人与当前状态列在报告最后。
他的工作到这里已经有了完整结果。
实际经营与宣传有差异;过去的收入不能直接当作接手后的收入;团队只有分别表达的意愿,没有整体交付的承诺;设备及其他交接事项仍有待完成的条件。
并不漂亮,却比一句大致没问题具体得多。
下午一点,陆峥把报告交给徐蔓,逐项说明资料来源、核实到哪里、哪里仍缺。她看了近四十分钟,问了几个地方,又请他把一个含混的写法改清楚。
最后她抬起头。
“剩下四千,我现在付。”
陆峥说好。
手机很快响了一下。他核实到账,确认八千元服务报酬已经结清,随后把最终文件发到约定的位置。
徐蔓没有用尾款留住他陪自己一直谈下去。
“下午那一轮,你愿不愿意再坐一会儿?只说明你的核查结论。谈成谈不成,我自己决定。”
这是约定范围内的结果说明。陆峥答应了,没有另许一个必能压下来的价格。
两点半,高文东来到二楼包间。
他没提上午说的另一家买方,也没说自己改变了主意。徐蔓同样不问那个人到底有没有来,不把猜测当谈判筹码。
她把新的方案放到桌上。
四十六万五千元,作为当前提出的资产交易价格。它以高文东自列的四十八万元资产部分为起点,再考虑这次明确列出的维修支出;客源、店名及所谓团队整体承接的二十万元,不进入她这份报价。
资产范围、归属及交付状态仍须核实,后续付款和交割必须以双方正式确认的条件为准。她没有今天就把这笔钱全打过去,也没有要求对方听完立刻交钥匙。
“你这一开口,少二十一万五。”高文东说。
“我这份报价买的东西,也和您原先说的不一样。”
“少那一万五,我认。二十万全没有,你觉得合适?”
徐蔓将旧介绍翻到团队那一页。
“如果有可以履行的长期订单,我们另看。如果有人愿意同我谈工作,我同他谈,不向您买他的名字。店名我也没有非用不可。”
高文东盯着照片,手背上慢慢凸出一条筋。
“这些人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我花钱招,花时间带,开不出工资的时候我照样得想办法。你现在告诉我,都是零?”
“不是您的付出是零。”陆峥开口,“是这些付出不能直接等于徐总今天能买到的承诺。”
高文东猛地将杯子放下。茶水溅出一点,沿着杯底往外爬。
“你们一句不能,两句不能。那人过了半辈子,到最后除了桌子椅子,还剩什么?”
包间外传来服务员收盘子的响声。
陆峥没有说您还有回忆。他知道在这个时候,任何不需要付钱的安慰都显得轻飘。
“您还可以不卖。”他说,“但如果卖,要卖的是能说明、能交付的东西。不能让另一个人付钱,替您证明这些年没有白过。”
高文东看着他,半天没动。
徐蔓将自己那份报价放稳。
“这不是您必须接受的价。我也不会拿员工的去留逼您。如果不接受,今天结束,我付的检查和核查费用自己承担。”
这回高文东听懂了。她不是等着他再摆一次难处,就会把刚划掉的二十万添回来。
徐蔓没有因为对方沉默,就把文件合上等一句同意。她又将尚未履行的订餐安排单独拿出来。
里面有两桌已经订好的家宴,还有其他需要逐项核对的客户余额。具体清单由店里提供给负责的人核对,她今天不拿客人的姓名在包间里一一念。
“这些不能在价谈下来以后,就当作被抹掉了。”她说,“谁继续履行,谁联系客人,不能让人到了门口才发现换了说法。怎么安排、什么时间完成,进正式文件。”
高文东抬头:“这还用你教?宴席在交接之前,我照样做。”
“那就按实际日期和责任写清,不把一句照样做留给周经理去猜。”
他有些烦躁地看向门口,又收回目光。
“你付四十六万五,还要我把每个窟窿补上。”
“不是所有费用都算您的,也不是都算我的。没谈清楚,不能先假装没有。我的报价没有接下您经营期间所有未知事项的意思。”
具体如何处理,由各自负责合同和账务的人继续核清。陆峥在旁边只将这一点记录为待明确事项,没有替谁说只要加上几句话,就能隔开所有风险。
高文东把先前压着的维修意见拿出来,同新报价放在一处。他盯着两张纸,过了好一会儿,问正式文件谁来对接。
徐蔓报出自己已经约好的联系人,请他也安排能负责的人,而不是再叫周鸣签一张总说明。
这一次,高文东没有转头去找店经理。
他拿起电话,走出包间。
门没有关严。里面的人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低声交谈,听不清对象和内容。陆峥没有竖着耳朵去拼一场对自己有利的故事,低头将桌上的水渍擦掉。
徐蔓靠在椅背上,双手放在膝上。
“我其实挺想要这里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刚才那句不接受就结束,说得有点难。”
陆峥把湿纸巾扔进桶里,重新坐下。
“难,也说清楚了。”
高文东十几分钟后回来,坐下时,脸上的锋利少了一些,疲倦却露了出来。
“下个月起,我不想再往这里补钱。”他说,“不是一分没有,是我还有别的地方要顾。我家里也不想让我天天守到半夜。”
徐蔓没有因此提高报价。
她问:“那接着往下谈吗?”
高文东盯着桌上的数字,终于点头。
“按这个方向谈。但该你们确认的,别一拖再拖。也别让我今天签完,明天员工全跟你们走,店里剩我一个。”
“没完成交接以前,现有经营怎么继续,要写清。员工现在做谁的工作、以后愿不愿意做我的工作,分开谈,不混在价格里。”
高文东揉了一下眉心。
“周鸣呢?”
“我会邀请他谈岗位。不会在你没见到的地方,替他办辞职。”
陆峥看见高文东的手从报价上移开。那张纸没有被收回,也没有被揉掉,平平地留在两个人中间。
这还不是一笔已经完成的交易,却是他们第一次在同一件真实的事情上谈价。
下楼时,周鸣正抱着一叠干净桌布。
他没追问多少钱,只问还谈不谈。
“谈。”徐蔓说,“你自己的安排,也要同你谈。”
周鸣往楼梯边让了让,脸上没有立刻放松成喜色。他已经知道一句继续谈不等于明天所有事情都稳了,可至少不会再有人拿着一张他没签的说明,告诉他早就答应过。
晚上陈野照常上课。
陆峥回到家,给他留了饭,在桌边写最后几条工作记录。他没有把那八千元和高文东少要的金额放在一起,算成自己凭本事给谁挣了多少。
他做成的是一件更窄的事。
有人肯为听见真话付钱,而他把那笔钱收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