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 人不能折进总价
周三下午,禾盛二楼撤掉了一桌没用上的餐具。
徐蔓没坐主位。她把椅子拉到靠窗处,等第一位愿意谈的员工上来。
来的是龚师傅。
他五十二岁,在这里做了三年多。围裙已经摘了,袖口却还挽着,坐下以前先问,半小时够不够,后厨四点要开始准备。
“够。不够我们另外约,不耽误您。”徐蔓说。
陆峥坐在侧面,只记工作需要的内容。每段谈话开始前,他都会问清哪些能向老板转述,哪些只作为徐蔓判断接手条件的依据,不把所有人的话搅成一句员工普遍反映。
龚师傅看见那张名单,摆了摆手。
“我没什么不能说的。就是别写我已经答应留下。”
“您想走?”
“还没想定。”
“什么条件会愿意留?”
这一次,龚师傅没马上答。他看向窗外,像在重新考虑,这个问题是不是真的能由自己回答。
他想知道新店做什么菜,几个人做,几点收火。要是仍旧做家常饭,自己愿意谈;要改成天天做到凌晨的大排档,那就不是多加一点工资的事。他在家里已经答应,不能再把每个晚上的时间都留给店。
“高总跟我说,换老板也是一样干。我问怎么个一样,他说等接了再说。”
徐蔓没有拿一句我不会那样换取信任。
“我想做平价晚餐,但具体菜单、人数和工时,还得重新商量。今天不能给您一份我自己都没算完的安排。”
龚师傅听完,反倒坐实了一点。
“那我先不答应,也不算拆你的台?”
“不算。”
他笑了,将刚才压在腿下的手抽出来,指着桌上的空菜单,说要是主打晚餐,有两道旧菜可以留,出得快,材料不浪费,附近老人也吃得惯。
徐蔓拿起笔,认真记下菜名。这不是对聘用的交换,也不是她已经买下这家店,只是两个做过餐饮的人,第一次谈起真正想端出去的东西。
第二个上来的是叶梅,前厅服务员。
她二十六岁,在店里一年多,看到陆峥把电脑转开,先松了一口气。
“不是让我对着镜头说吧?”
“不是,也不录。”
叶梅坐下,说自己愿意听新安排,但不接受一句整体延续就默认所有班都照旧。她最近报了晚上的课程,还没有正式开学,已经向周鸣问过能否调整其中一晚。
“不是让我每晚都走。我就想别到时候说,转让前没说过,就是我骗人。”
徐蔓问她,最熟的是收银还是接待。
“都做过。忙的时候,什么都要做。”
“最愿意做哪个?”
叶梅怔了怔。
她原来以为,今天上来只需要说愿不愿意留下。没想到还能往下问,留下以后想做什么。
“我想把订位和前台做好。”她慢慢说,“现在电话谁顺手谁接,有的改了人数,厨房不知道,最后站在客人面前挨骂的,还是端菜的那个。”
她没说周鸣不好。周鸣已经在补这些漏口,只是一个人站在大厅里,哪一头叫都要过去。
徐蔓听到这里,问陆峥能不能把流程问题单独留一栏,不夹进员工是否留任的意见里。
陆峥点头。
这一下午,他记到的不是一份能随设备交付的名单,而是几种不同的生活。有的人愿意继续,有的人希望看完具体安排再定,也有人想借这个时候离开。没有谁能在他们到场之前,就替他们把答案统一印好。
最后上来的是周鸣。
高文东在楼梯口叫住了他,两个人说了几句。周鸣上楼时,嘴唇抿得很紧,却没有像昨天一样等别人先问。
“高总让我提醒你们,团队是一起带出来的。”
徐蔓望着他:“你自己想说什么?”
“确实是一起带出来的。”
周鸣把两只手放到桌上。
“所以我更不能拿他们替我换一个经理位置。”
他昨天想了很久,也同妻子说了最坏的打算。家里不能立刻没有收入,自己也不是说走就走毫无牵挂的人。但不签那张说明,和明天就把所有东西扔下,是两回事。
他愿意做真实的交接,愿意把自己清楚的流程讲出来,也愿意同新经营者谈岗位。
只有一件事,他不能做。
“别人没答应的,我不再替他们答应。”
徐蔓将他的名字旁边原来留空的位置画了一条短线,没有写忠诚,也没写待考察。
“那你自己的条件,我们单独谈。”
谈话结束时,高文东已经等在楼下。
他让前台泡一壶茶,拿出一张新的报价分项。原来的六十八万元,被分成两部分:他列出的设备、现有装修等四十八万元,客源、店名及团队的整体价值二十万元。
“你们总说不能笼统,我分开了。”
徐蔓看过,问这二十万元中哪些能确定交到她手里。
“你来接一家活店,不可能只给铁皮价。”
“我没说只给铁皮价。但没续的单不是我的单,没谈妥的人也不是我的人。”
“那这么多年白做了?”
高文东声音高起来,前台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。
陆峥将下午的汇总放在桌上,只展示经同意可以说明的结论:目前没有全员留任承诺,不能写成已经具备的交接条件。个人的具体打算,他没有摊给全屋看。
高文东翻了一页,忽然将纸放下。
“周鸣,是你先在下面说了什么吧?”
周鸣站在柜台旁,身上还别着姓名牌。
“我没替他们作答。”
“他们以前怎么没这么多条件?你们一来,一个个全会谈了。店还没卖,我先没法管人。”
“高总。”徐蔓打断他,“今天的问题是我问的。”
高文东转向她,脸色缓了一点。
“徐总,你做过店,应该懂。底下的人,你不能一开始就让他觉得什么都可以讲价。周鸣这个经理,我本来想替你留下,现在看,未必合适。”
话说完,柜台后静得只剩打印小票的声音。
周鸣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刚吐出来的纸,伸手撕下,交给正在等单的服务员。手有些僵,事情却没漏。
陆峥感觉到一股火往上撞。
他可以在桌上把材料逐项指出,却不能假装周鸣被当面压下去,只是另一个与自己工作无关的插曲。
“他合不合适,要看岗位和他能做的事。”陆峥说,“不是看他有没有替一笔没定的收入作证。”
高文东看着他:“你是来查东西,还是来替人出头?”
“查东西。如果据实回答的人因此被说成不可靠,我就得把这个过程也如实告诉委托人。”
高文东的手压在茶壶盖上,过了片刻才松开。
“陆先生,做生意要留余地。”
“余地可以留给价格。不能留给已经说清楚的事实,让它过两天又变回去。”
徐蔓把报价收好,站了起来。
“今天先到这里。您说周经理不合适,我也可以给您一句真话:我不想接一群只会告诉我没问题的人。”
高文东没有起身送。
走到门外,徐蔓深吸了一口气,伸手去摸车钥匙,第一次没摸到。
“我刚才差点直接说不谈了。”
“你可以不谈。”陆峥说。
“但不能只是为了让最后一句显得痛快。”
她找到钥匙,没有立刻上车。
禾盛的位置仍然在那里。龚师傅说的两道菜,叶梅想理顺的订位,周鸣站在门边接住那张小票的动作,也都不是假的。她不能为高文东刚才几句话买单,也不必为了反击,把自己看见的价值一起否认。
“明天给一个新方案。”她说,“四十八万只是他列出的资产部分,不等于我已经认可这个价。先由该查的人查清,谈成什么就写什么,没交到手的,不付想象的钱。”
徐蔓没有急着让他做完就发。她先给合伙人打电话,把团餐未续和团队尚未确定的情况从头说了一遍,没有只讲自己刚才在店里赢了哪句话。
对面问,那不如换一家。
“可以换。”徐蔓答,“但先别把这家当成只有问题。我们要的是能做晚餐的地方,不是买一份听起来不用操心的介绍。我明天给新的价格和前提,你看完再定。不同意,我们就停。”
她听了一阵,眉头紧着,却没有抢话。电话挂断以后,她将原先准备下周去看的另一处店面重新标在日程里。
“总不能一边说随时能走,一边真只留这一条路。”
陆峥问她,对方是不是觉得她看中这里太深。
“他说我开始替这家店找理由了。”
“你觉得呢?”
“有一点。”她承认,“刚才听龚师傅讲菜,我已经在想那张菜单怎么排。可喜欢一张菜单,不能替六十八万签字。”
她把笔帽按上,力气大了点,发出清楚的一声响。
陆峥想起自己看栖湾现场时,也曾在别人还没答应以前,把接下来的几步全走了一遍。预先看见一件事能做成的样子,会给人力气,也会让人舍不得承认它可能不属于自己。
他没有拿这段感受劝徐蔓继续,只把尚缺的核查列给她。
“明天先看这些。菜单晚一点再排。”
他回头时,看见周鸣正在店门口换黑板上的菜名。粉笔断了一截,滚到台阶下。他弯腰捡起来,用剩下的那半截继续写。
陆峥走过去,没有说一定给你找更好的工作。
“今天晚上,有什么需要先弄清的,别一个人猜。涉及你的劳动安排,找能处理这件事的专业人士问明白。”
周鸣嗯了一声,停下粉笔。
“我刚才差点把牌子摘了。”
陆峥看向他胸前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想,我这些年又不是白站在这里。凭什么他一句话,我就先替自己摘了。”
黑板上最后一个字落定。周鸣把断粉笔放进盒里,抬手扶正了胸前的姓名牌。
陆峥看着他,终于笑了。
“那就戴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