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 十一点没有来的车
第二天十一点,陆峥在禾盛后门站了一会儿。
后厨已经忙起来,门旁放着几个叠好的保温箱,却没有装车的人。高文东刚才说,团餐是店里最稳的一块,每天不用等散客来,先有一批饭出去。
陆峥看过介绍,上面也这样写。
他没有伸手掀箱子,只问周鸣,今天几点出餐。
周鸣望向前厅,没立即答。
“先去办公室吧。高总在等。”
办公室在二楼楼梯旁,里面一截屋顶斜着压下来。高文东四十多岁,穿件藏蓝夹克,比陆峥想象中瘦,眼睛却很亮。他先递烟,陆峥谢绝,他便将烟盒放回去,倒了两杯茶。
“年轻人不抽烟,好。我们干餐饮,一忙就靠这个顶。”
桌上放着几个月的经营汇总,还有徐蔓此前要求的设备清单。原始记录由店里财务在电脑上调出,陆峥只查看获准的项目,不拍顾客姓名和电话。财务对账口径的问题,他标下来交给徐蔓请的会计,不自作解释。
高文东坐在对面,讲起这家店从装修到开张的经过。
地砖是他自己选的,二楼栏杆换过一次,厨房那台蒸箱买来没几年。他说到具体东西时,语气很熟,不像只会拿一页介绍卖故事的人。
“那时候每天干到两点,我睡楼上。周鸣来的时候,这边还漏雨。”
周鸣嗯了一声。
陆峥让他继续讲,没有因为材料里可能有问题,就把所有辛苦都当成假的。
高文东最后伸手点了点汇总表。
“你们来看,总要知道它最好能做成什么样。”
“也要知道现在做成什么样。”陆峥说。
他将最近一个完整月和再前一个月放在一起。收入并非一条笔直的线,其中一笔大单来自连着几天的企业活动,已经结束;另一部分标着通茂设计工作餐,最后一笔对应的供餐期也已经过去。
高文东端起茶杯。
“客户一直都在。公司又没搬。”
“现在还在订吗?”
“最近内部调整,暂停一下。熟人关系,后面能谈。”
陆峥把笔停住。
“可以谈,和每天已有固定单,不是一回事。”
高文东看了周鸣一眼。
“所以叫周经理来。他跟对方对接得多,比我清楚。”
周鸣坐得很直。桌角就在他膝盖前,稍微往前一点便会撞上。他没有接过那支递来的笔。
“原来约定的供餐已经结束。后面我问过一次,对方没确认。”
高文东把茶杯放下,声音很轻。
“我上周不是跟你说过,他们还在考虑?”
“在考虑。”周鸣说,“没定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财务坐在电脑前,手悬在鼠标上,没有继续往下翻。高文东像是想笑,嘴角动了动,最后将汇总表推回陆峥面前。
“做生意哪有每天一成不变的。你做项目,也不能保证下一家客户永远不变吧?”
“不能,所以我不会把没签下的下一单算成已经有的收入。”
陆峥说完,没有继续逼他在周鸣面前承认什么,只提出请对方允许向通茂负责订餐的人核实当前状态。高文东迟疑了片刻,说问吧,号码叫周鸣给。
陆峥请他先在群里确认允许联系,并说明联系目的。得到回复以后,周鸣拨通了工作电话,先把来意向对方讲清,再问愿不愿意直接同拟接手方沟通。
对面答应了。
电话没有被开成给全屋人听的表演。陆峥拿着徐蔓列好的问题,到旁边安静处询问,记下对方同意记录的内容,随后发回请对方确认。
结果很清楚:之前的那一期已经完成结算,暂时没有续订安排。未来是否合作,要按届时需求重新讨论;不会因为餐厅换一个老板,就自动延续。
回到办公室,陆峥将核实结果读给高文东听。
高文东说,这个没有问题,本来也是那样。
陆峥看了眼介绍里的固定客源四个字,没有争最后那句谁早就知道。他把两种表述并排写下,将资料收好。
出来时,周鸣落后了一步。
高文东叫住他,没关门,声音却压得很低。
“我没让你说假话。但人家问一句,你总能把前面后面讲全吧?不是只挑最难听的讲。”
周鸣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陆峥没带走的那张设备表。
“我讲的就是现在。”
“你想不想这店转出去?”
“想。”
“想,就别拆台。真黄了,你们这拨人怎么办,问过没有?”
陆峥在走廊停下,回过身。
“高总,是我要求核实,问题记在我的工作里。”
高文东抬眼看他。
“陆先生,你拿一份费用,查完能走。他们不行。”
这句话不是毫无分量。陆峥知道自己做完工作可以离开,周鸣明天却还要在这里穿那件白衬衫,替三号桌添筷子,处理漏掉的汤。
他没有借着不怕得罪人,替周鸣把辞职的话也说出来。
“所以更不能让他替所有人答应做不到的事。”陆峥说,“您可以不喜欢这个结果,但不要把我的问题改成他不想吃这碗饭。”
高文东脸上的笑完全没了。
“那你接着查。”
陆峥点头,下了楼。
周鸣没有跟出来。他回到前厅,接住一个端得不稳的汤盘,叫服务员慢一点。午饭时间已经开始,客人不知道楼上刚才说了什么,也不该因为这场谈话挨饿。
陆峥没有离开餐厅。他在靠门的位置点了一碗面,自行付了钱,等着后面的查看时间。
面端上来时,汤很热,青菜却有一点过熟。他刚拿起筷子,后厨出来一个系灰围裙的男人,朝前台说,最后这锅汤别再兑,剩下不多就说没有了。
服务员答应一声,转身去改黑板。
男人见陆峥看他,问是不是面有问题。陆峥说没有,只问店里是不是一直自己熬汤。对方点头,说每天有多少材料熬多少,不够了换别的卖,又不是全城的人都非吃这一碗不可。
周鸣从旁经过,叫了声龚师傅,问他下午的货单放哪儿了。
陆峥这才认出,那就是集体照正中间的人。
龚师傅指了指柜台,随后弯腰把一只靠过道的空箱挪开,没有停下来讲自己的厨艺。他看起来五十上下,手背有旧烫痕,说话不响,后厨有人叫,却立刻应了。
面吃到一半,门边来了个拿保温桶的年轻人,替家里老人打包。前台记得他不要辣,盛好以后,多问了一句今天是不是仍旧把菜切短一点。
陆峥将这一幕记在心里,却没有写成稳定客群的证明。
这家店不是一个等着被戳穿的空壳。它有真实的人,有别人愿意来第二次的理由。也正因为这些是真的,拿它们替没有确认的东西垫底,才更让人难受。
他吃完面,把空碗推到不碍事的位置。高文东从楼上下来,看见他,似乎有些意外。
“还没走?”
“下午约了看现场。”
高文东看一眼空碗,没再说话,进后厨拿了一只盘子,替忙不过来的服务员送去窗边。
下午两点多,陆峥与徐蔓在车旁碰面。
徐蔓看过记录,没有大喊被骗。她把原先计算里那块固定团餐的预期先划出去,重新算了一遍,脸色比早上沉了。
“按他原来的价,不能靠我希望它恢复来撑。”
“还有团队。”陆峥道。
“你问了?”
“还没有。不能一边让周鸣顶着压力,一边叫他偷偷替我问完。”
徐蔓当场同高文东约好,明天下午在不影响营业、员工自愿的前提下,分别谈未来打算。高文东答应,却又补了一句,别把人心问散了。
徐蔓回得很平静:“他们本来就在想,不是我问了才开始想。”
她放下手机,望向餐厅二楼。一扇窗半开,里面有人将桌布抖了一下,布角像一面很快收回去的旗。
“你觉得我还该谈吗?”她问。
陆峥没马上回答。
“厨房和位置有价值,当前的客流也不是零。可这同六十八万是不是合适,是两件事。我现在给不了结论。”
徐蔓点头,将已经划掉一项的纸折起来。
“那就把剩下的看完。我不想因为生气,连能做的也扔了。”
晚上七点二十五,周鸣赶到了拳馆。
他没有缺席,也没有在门口说今天特别累,想让陈野替自己找一个不练的理由。只是换鞋时,鞋带连续打了两次死结,最后蹲在那里,半天没站起来。
陈野走到旁边,没有替他解。
“时间够,慢慢来。”
周鸣将结拉开,呼出一口气。
“今天我跟老板顶了一句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我说的是现在。”
陈野没听全白天的经过,也没装作知道。他蹲下身,将一双被前人踢歪的拖鞋摆回原处。
“你后悔这句?”
周鸣摇头,过一会儿又说,怕。
“怕就带着。今天先别拿它打靶。”
周鸣抬起头,被这句有些别扭的话逗笑了。
课上他仍有几次走神。陈野没有给他加重,也没有叫所有人围起来听他的难处,只在轮到他时,把提示说得清楚一点。
最后一组,周鸣没有追小余的速度。他停稳,听完,再出手。那一下声音不大,却没有退回去。
下课后,他给妻子拨了电话,站在楼梯口说了很久。陈野收好东西经过,只听见一句,我还没丢工作,就是想先跟你说。
他没有停下来听后面。
等周鸣下楼,路边的风已经凉了。那人将衬衫领子从外套里翻好,朝陈野摆摆手,走向停车的地方。
十一点没来的那辆送餐车,今天不会因为谁再说一次熟客就开回来。
可周鸣仍走进了晚上七点半的这间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