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 不在桌上的那本账
周一中午,陈野在一家叫禾盛的餐厅里等了二十分钟。
不是等菜,是等周鸣坐下。
先是三号桌少了一双筷子,随后外卖的汤漏了,前台又拿着一张折扣单过来。周鸣每回都说马上,脚却始终没停。等他终于拉开椅子,面前那碗饭已经凉了。
“你们做经理,都不吃热饭?”陈野问。
“忙起来就这样。”
周鸣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豆腐,又放下。他今天没穿平时那件夹克,白衬衫的袖口洗得发软,胸前的姓名牌却擦得亮。
陈野没催。他是应周鸣的邀请来吃饭,不是来检查一个学员是不是又在硬撑。
“店准备转了。”周鸣终于说。
陈野望了望四周。
临街的两排桌子坐得挺满,窗边两个老人正在分一份蒸蛋。后厨传来锅铲声,服务员端着盘子快步绕过椅背。这地方并不像已经走到最后一天。
“哪天?”
“不知道。老板没说死,只叫我们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周鸣从身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折了两次,才递过去。
上面是一份经营情况说明。陈野看不懂几个栏目,但认得最后那句:现有团队可整体延续,稳定团餐客户随店承接。
周鸣的名字已经打在负责人下面,签名处空着。
“让我签这个。”
“你知道这些能不能接着做?”
“有些知道,有些不知道。就是不知道的那部分,他说做经理的不能一点担当没有。”
周鸣笑了一下,将筷子横放在碗边。
他来禾盛四年,从前厅领班做到经理,见过这家店最忙的时候,也熬过没几桌客人的晚上。老板高文东待他并不一直差。他母亲住院那年,请假很急,高文东没卡着不放,还让车送过一次东西。
“我记他这份情。”周鸣说,“可龚师傅下个月还做不做,他自己都没定。别人家里怎么安排,我能签吗?”
陈野把纸还给他。
“那就别替人签。”
“高总说只是说明,不是让我赔钱。”
“我不知道这张纸以后算什么。”陈野看着他,“但上面的事,你现在答应不了。”
周鸣将纸收回去,手指慢慢捋平那道折痕。
他不是来请教练教自己如何吵赢老板。他只是已经听了太多次别把事情想复杂,想找一个不靠这家店吃饭的人,问问自己是不是太不识抬举。
陈野没有替他下那个结论。
“你想接着留?”
“想。通勤近,手里这拨人也熟。”周鸣顿了顿,“可要是新老板来了,发现答应他的东西根本没有,最先站出来挨骂的还是我。”
两个人正说着,门口进来一名女人,短发,深色外套,手里拿着一个薄文件袋。前台叫她徐总,说高总一会儿就到。
周鸣立刻站起来。
“徐蔓,来看店的。”他低声说,“她自己也做餐饮,不是头一回。”
徐蔓走到桌边,看见那碗没动几口的饭,停下了准备问出口的话。
“你先吃。我坐那边。”
“没事,您问。”周鸣说。
“我不是替高总催你。吃完再谈。”
她真的去了窗边。服务员问喝什么,她点一份最普通的工作餐,没有报高文东的名字免单。
陈野吃完,起身告辞。走出门前,他看见周鸣终于扒了两口饭,随后拿着那张说明,往徐蔓桌前走。
下午四点,周鸣打来电话。
“陈教练,上回你说你哥做项目上的事,能不能帮我问问,有没有懂这些的人?”
他把中午后来的经过讲了一遍。徐蔓没让他当场签,反而问哪些数字是他亲自经手,哪些是老板提供。周鸣说完,她把那张纸放回文件袋,叫高文东另找能解释的人。
“她说,要真接,不能到进门以后才一个个认识问题。”
陈野问了周鸣愿不愿意将自己的话转给陆峥。得到同意后,他没有把那张说明随手发进朋友群,只把事情说清,再将双方都同意交换的联系方式接过去。
陆峥接到电话时,正在核对印铺那笔八百元报酬。许成安已经让罗青按约转来,他回了收到,将梁清送的空白卡片从键盘旁移开。
徐蔓没有一上来就请他帮忙看看。
“我需要有人把经营材料和现场对上。”她说,“会计和合同,我另外找人。你愿不愿意先见一面,谈清楚你能做哪部分?”
约在傍晚,禾盛附近的一家咖啡店。
徐蔓到得早,桌上只放一份转让介绍,没有铺一排资料吓人。她三十八岁,原来做门店运营,如今同人经营两处午间供餐点。这次想找一个能做晚餐的门店,不想再从毛坯开始。
禾盛的位置合适,设备也不算旧,开出的总价六十八万元。
“对方说,接过来就能做,现有团队、客户、厨房都在。”她说,“我最怕的恰恰就是这句话。厨房可以看,人和客户,不能凭一句都在。”
她说起自己第一次接手供餐点的事。那次看场地,原来的经营者把最忙的一天讲了三遍,她也跟着算了三遍,觉得每天哪怕只做那一天的一半,账就能平。真正做起来才发现,那个最忙的星期里,附近恰好有一批人集中培训。
“钱是我自己亏的,不能说别人把所有话都骗了。”徐蔓说,“但第二次再拿一个好日子当一年,我就不能怪运气了。”
她没有把那段失误包装成今天成功的必要过程。第一处点位关过一回,留下来的东西重新搬进仓库,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肯向合伙人说,原先的估算错了。
“这次的钱,不是我一个人的。谈不成,可以。不能先把别人的同意拿到,再去补该问的问题。”
陆峥问,她最希望保留禾盛哪部分。
“客人吃得起的晚饭,不是门头。”她说,“我做午餐,过了饭点,很多桌子就空了。这里附近有住户,有下班的人,晚上未必非要高客单。可这是我的设想,不是已经发生的生意。”
窗外有人撑开一把伞,伞骨卡在半途,又收回来重新撑。徐蔓看了片刻,将一页写着理想经营状态的纸单独收走,没有塞进对方提供的历史材料里。
陆峥翻到介绍最后一页。
照片里,后厨几个人站成一排,周鸣在最外侧,脸上带着有些拘谨的笑。照片下面写着成熟团队,无缝衔接。
“他们知道这张照片拿来做转让介绍?”陆峥问。
“我还没逐个确认。”
他把这页折回来,没有拍照发给陈野。
徐蔓看了他一眼:“你认识周经理,这会不会影响你?”
“我认识他,是通过我弟弟。刚才的情况也是他先说的。”陆峥答,“如果我接你的委托,我查到什么就告诉你,不替他争经理的位置,也不替高总把生意做成。你要是介意,我们今天到这里。”
“我介意的是你不说。”
她将文件袋打开,里面还有一张手写纸。租赁、现有证照、设备归属、员工安排、未完成的订单,各项后面留着空位。
“有些我能看,有些要找专业的人。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替这家店盖章。”
陆峥觉得这话比一句都相信你更像合作。
他用半小时把工作缩到能负责的范围:在得到相应授权的前提下,核对经营介绍与可见记录,走访现场,对重要客户和团队延续情况作实际确认,列明没得到答案的部分。不代办交易,不作财务审计,不替任何人承诺未来营业额。
两阶段,八千元。开始四千,提交约定的核查结果后四千,不同收购是否谈成绑在一起。
徐蔓看了报价,没有立刻点头。
“如果你查完说不能接,我还付后半?”
“是。否则我会更想劝你接。”
她笑了一声,将纸拉近,重新读了工作范围。
他们没有在咖啡桌上签下店铺转让。当天只确认陆峥的服务安排,资料要由高文东同意提供,涉及员工和客户的询问,也得说清来意。徐蔓随后付来首笔四千元,陆峥核实到账,才把次日的时间留出来。
夜里,高文东在新建的小群里说欢迎专业人士把关,又发了一张满桌的照片。
“今天照样忙。我们这家店,最值钱的不是几张桌子。”
陆峥放大照片,看见靠窗有两位老人正在吃饭。陈野凑过来看了一眼,说这是中午拍的,自己就坐在旁边。用当天的照片并不是什么问题;但它能证明有人吃过饭,证明不了下个月还会有同样的人。
他没有在群里故作高深地说这一句,只问明天能否看到连续的经营记录,而不是挑选过的几天。
高文东过了一会儿回复,可以。
陆峥把手机放下,陈野正从厨房出来,端着一碗刚热好的饭。
“周鸣那事,你接了?”
“接的是徐蔓的核对工作。不是替周鸣保住饭碗。”
陈野点头,坐到对面。
“他能自己站着。就是今天有人叫他低头签,我听着不舒服。”
陆峥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没替他签,也没替他冲上去,已经帮到他了。”
陈野没接夸奖,拿勺翻开饭,下面压着一块煎蛋,边缘有些焦。
“你的。刚才忘了拿出来。”
陆峥接过来,吃了一口,说火大了。
“下回你煎。”
“行。”
窗外有人将车倒进狭窄的车位,来回调了三次。陈野看了一会儿,又问,如果真查出不好看的东西,那家店怎么办。
“先弄清是不是真的。”陆峥说,“不能为了让所有人明天看起来都有饭吃,就让一个不知道的人把钱填进去。”
他将那份经营介绍合上。
那张集体照还在里面。照片上的人站得很近,仿佛只要把店名换掉,他们就会原封不动地留在同一个地方。
明天,他得去听一听那些人自己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