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还没印出的那一张
周日上午,梁守义比约好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。
专业搬运的人还在旧店处理机器,他却先去了新房间,拿着一块布,将昨日已经擦净的展示柜又抹了一遍。抹到一半,老赵拎着早餐进来,隔着纸袋碰了碰他的胳膊。
“你再擦,这柜子该不认识自己了。”
梁守义把布放下:“车还没到?”
“人家到时候会通知。先吃。”
袋子里有两份烧麦,老赵将没加辣的那份递过去。梁守义接了,说自己如今能吃一点辣,老赵便伸手要换,他立刻把袋口收住。
“我就说说。”
两个人坐在离工作区远些的位置吃早饭。梁清正试着把自己的图摆到桌上,一张朝门,一张朝窗,摆到最后,干脆把两张并在一起。父亲看了几次,忍住没指点。
“你昨晚睡好了?”老赵问。
梁守义嗯了一声。
“我没睡好。”
“你又不搬店。”
“我家楼上半夜掉了个锅盖。我醒了,想到以前有一回给你送东西,车坏在桥边,你骑个小摩托来,一趟一趟替我带过去。那时候咱俩都觉得不累。”
梁守义咬了一口烧麦,慢慢嚼完。
“最后一趟是你骑的。你嫌我慢。”
老赵望着他,笑了:“你看,这些账你倒记得全。”
他说完没有再劝朋友看开。梁守义将吃完的袋子折起来,问老赵今天有没有空,一会儿陪自己去门口等。
专业公司的车按约到达。陆峥已同场地管理员确认接收位置,普通搬运的人退开通道,不围着机器伸手。专业人员按他们事先勘察的安排,将这台老式手动印刷机移入预留区域,落位、检查,再完成固定和隔离。
梁守义站在外侧,目光一直跟着。
当机器终于停稳,他往前半步,手刚抬起来,负责的人示意尚未完成交接。他便又退回去,掌心在裤侧轻轻蹭了两下。
一切妥当之后,梁清跟负责人确认现在可以做的只有静态展示。后续还要请合适的专业人员检查,才谈得上别的安排,今天不演示操作,也不让来试活动的人上手。
“我也不动?”梁守义问。
梁清看着他:“今天都不动。”
他望了望机器,又看看已经围好的区域,终于点头。
专业公司的费用由梁家另行结算,不在四海这次四千八百元的轻货搬运和陈列委托里。许成安到场看了一遍,没有把机器的搬运成绩揽到自己这边,转头去同老吴检查昨天组回的柜子。
梁守义沿着预留的观赏位置慢慢走了一圈。
原来店里地方小,机器总有一面挨着杂物。如今周围空出来,他才发现,自己熟悉得不用看的几个地方,落在新房间里,竟像多出了一些轮廓。
梁清将说明卡放好,上面写了机器的来历和目前只作展示的状态。年份有一处她拿不准,留着没写死。
父亲看见,叫她拿笔。
“这个我回去翻一下旧收据。别照我昨天说的填,我后来想,可能差了一年。”
“好。”
她将那处暂空着,没有赶在试活动开始前凑一个完整答案。
今天还没正式开门。下午来的是约好帮忙试做的几个人:文化空间另一间工作室的主理人、她的朋友,还有老赵请来的两位熟人。梁清事先说清楚是小范围试活动,想听他们哪里不明白,不急着收正式课程的费用。
向南负责带这一轮。
他早上把梁清准备的小图章逐个看过,又同她试了两张卡。轮到介绍时,他没有照着昨晚写的那段长话念,先请大家把包放好,问今天从哪里走过来。
一位阿姨说刚去了菜市场,另一位说自己一路只盯着导航。
“那导航让您走错了吗?”向南问。
“没有,可我差点进隔壁。”
几个人笑了。向南指着桌上那张街景,说这里可以添一只猫、一辆自行车,添一个自己路上记得的东西;也可以从空卡开始,用现成的安全手章印出新的画面。桌上不放需要客人处理的刀具,旧机器也与这部分分开。
“不会画,行不行?”阿姨问。
“今天不用先会画。您挑一个想用的。”
梁清站在旁边,听到这句,手里的备用纸慢慢放下。向南没有说做出来都一样好看,也没承诺几分钟就能学会。他给每个人留了空白,自己先退到不挡手的位置。
那位只顾导航的女士挑了小猫,又拿一只茶杯,迟疑着放下。
“杯子比猫大。”
“您想让它挨着吗?”向南问。
“我想让猫坐杯子里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
她笑了一下,真把猫印进了杯子中间。位置略偏,像正探着身要往外爬。梁清低头看,觉得这比自己的示范有意思,问她愿不愿意让自己记一下这个组合。
“你画的,你还问我?”
“您想出来的。”
女士抬起头,重新看了看自己的卡片,拿笔在背后写下名字。
梁守义本来坐在展示柜旁,慢慢挪到了桌角。他看见那只猫,正是前天自己担心胡须太细的那一只。印出来的线并不全一样清楚,可旁边的人没有为此失望,反而说它好像刚睡醒。
阿姨在另一头犯了愁。她印了两只车轮,接下来找不到合适的车身,试着拿一块长方形拼,越摆越觉得像一辆坏车。
梁守义忍不住伸手,想指一个位置。
梁清看了父亲一眼,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向南已经蹲到阿姨旁边,问她今天骑的什么车。
“买菜小拉车。就两只轮子,上头一个袋。”
“那您想印的是它吗?”
阿姨想了想,说就是它。她拿另一个图形盖住上方的空处,又添了一只小小的橘子。梁守义收回手,看着那张刚才还像坏自行车的纸,忽然变成了一辆装着菜的拉车。
老赵在旁边低声说:“你要真给她改了,就成你的车了。”
“我没改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梁守义先笑出来。
一轮做完,比向南原先预计的多用了十来分钟。有人动作快,早早收起成品,却又回来问纸张的事;有人一直挑颜色,直到最后才落第一下。向南没为赶齐速度催那位客人,也没有把下一轮硬塞进来,今天本来就只约了这一组。
陆峥在靠门处帮忙接住一只滑下来的纸袋。除此之外,他没有走过去替向南补充开场,更没有在年轻人停顿时接过话。
收尾时,向南主动问,每个人开始前最想知道的是什么。
阿姨说想知道弄坏了有没有备用纸。那位女士说,她原本以为进来要听很久的老机器故事,怕坐不住,后来发现自己能先做点东西,才愿意转过去看。
梁清把这两句话听进去了。
“下周五开门,我把这部分放到前面。”她说。
父亲没反对。他走到自己的旧印样旁,挑出那张蓝底糖纸的复制件,等女士过来,才说这张以前做坏过一回。
“怎么坏的?”对方问。
梁守义说了两句颜色,又说到那碗放坨了的面。梁清从桌边抬头,见父亲讲得慢,那位女士也没有着急走,便继续收拾自己的小图章。
试活动结束以后,几个人给了很实际的意见。图章的名字可以更容易找,做完的纸最好有地方暂放,来之前要知道大约坐多久。有人问正式开门后能否带朋友再来,梁清说等她将首批时段和人数定好,会把明确安排发过去,现在先不让人付钱占位置。
向南听着,将那张猫坐杯子的组合重新摆了一遍。
“我今天有一段讲快了。”他说,“她们没听清该先拿哪张纸,我已经说后面的了。”
陆峥走过来,问他自己怎么发现的。
“有人开始翻背面。我才知道,她在找我说的东西。”
“下次呢?”
“先让人拿到,再说。”
他说完,自己动手把纸放到更顺手的位置。梁清在一旁和他商量正式活动还需多少协助,两人先谈实际忙的那一段,再谈以后怎样安排,没有把今天的帮忙默认成向南每个周末都该来。
傍晚,梁清同许成安核过轻货和陈列结果。柜件、工具、旧印样都在商定的位置,试做桌面也按现场使用调整妥当。她完成剩余两千四百元的付款,罗青通过银行账户确认到账,回消息给许成安。先前的两千四百元首款加上这笔,四海的这次委托款便结清了。
许成安看完消息,收起手机,去问老赵晚上想吃什么。
梁守义却叫住女儿。
他手里拿着一张空卡,往她那排小图章望了望。
“你那张电饭锅呢?”
“还没做好,先画了稿。”
“哦。”
梁清没有马上问他为什么,又翻出昨天添画的那一页。父亲看了,说按钮可以再往旁边一点,自己家的锅就是那样。
“那是向南家的锅。”她提醒。
梁守义怔了一下,笑了:“那得问他。”
他将纸还给女儿,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,小时候接她晚的那些次,自己记得没她那么清楚。
“我总以为,手里这点弄完就去了。”
梁清扶着桌沿,没有立即说没关系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可我还是等了。”
父亲点点头,没再替那时候的自己解释。他问她下周五几点来,自己能不能早一点,先把该擦的地方擦好。
“可以。九点半。你要是想讲旧样张,等别人愿意听再讲。”
“今天不就听了。”
“今天是挺好。”
梁守义这回笑得有些得意,转身去找老赵,问那位阿姨住哪一片,改天见着,要记得告诉她菜车那张挺像。
陆峥走前,梁清递给他一张空白的小卡,说以后真把自己的事情做起来,可以来试一个名字。
他没有立即接一句借你吉言。
这段时间,他接别人的需要,陪着把一件件事做成,忙起来很充实。可看着向南带完一桌人,看着梁清终于把新图放出来,他第一次更具体地想,自己愿意长期做的,究竟是哪一部分。
他还给不出一个漂亮的名字。
“我想好再来。”他说。
梁清点头,将卡片放到他手里:“想不好也能来。这里总会留空纸。”
门外,老赵正在同梁守义约饭,争论谁欠谁一顿。向南抱着自己的试做卡跟上来,陆峥看见那张纸上印着一只大杯子,杯子旁边空了一块,说是等电饭锅做出来再添。
陆峥把自己的空卡收好,问他下次还想不想带。
“想。”向南答得很快,又补一句,“我得先看时间。”
陆峥笑了:“当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