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散场以后往哪走
陆峥到家,先把鞋底洗了。
洗完才发现裤脚也溅了泥。他站在晾衣架旁,看着刚翻出来的两件衬衫,犹豫了一会儿,又把最平整那件放回去,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。
镜子里的自己显得太认真。他伸手弄了弄领口,越弄越不自然,索性不管了。
陈野从房里出来拿水,训练包还挂在肩上。
“穿这件啊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我就说一句。”
陆峥低头看了眼,陈野已经笑着出了门。他想追问,觉得正中对方下怀,最后只叮嘱一句,饭自己解决。
“我有手。”走廊里传来回答。
下午的雨停透了。电影院在老城区一栋商场的四楼,楼下有家卖烤栗子的,热气把玻璃柜蒙白了一角。陆峥到得早,绕着柜台走了半圈,想起一会儿要进影厅,没买,又走回电梯口。
沈知微从另一侧过来,手里已经提着一小袋栗子。
“你刚才是不是在犹豫?”
“被你看见了。”
“我买的时候也犹豫。想吃又嫌剥起来麻烦。”
她打开袋口,让他自己拿。陆峥剥开一颗,里面碎了,几小块粘在壳上。他低头弄了半天,沈知微看着那只被他拆得七零八落的栗子,问要不要叫老板退货。
“我能行。”
“你这个语气,像它欺负你了。”
他笑着把碎仁吃掉,第二颗终于剥得完整,递到她面前。沈知微拿了,说这颗算劳动报酬,自己下回负责挑好剥的。
两个人在楼下把那小袋分完,才去取票。
票是沈知微买的,座位在中间偏后。陆峥看清排数,问是不是早就挑好了。
“怕太近,看完脖子累。你要是不舒服,下次换。”
她说得顺口,陆峥却将那个下次听得格外清楚。
他差点答一句行,随即觉得太像确定交货地点,便问她下次有没有特别想看的。沈知微把票递给他,说先把这次看完,万一他坐一半就开始数天花板,自己也能及时发现。
进场前还有几分钟,他们站在一张旧海报旁看。沈知微指着角落里一行很小的字,说小时候看电视,总以为字幕上那些人也住在故事里,后来发现有那么多人专门做一阵雨,做一扇窗,觉得比电影本身还神奇。
陆峥说自己以前没留意片尾,常常字幕一出就走。
“今天可以等一等。”她说,“我喜欢那段歌。”
他答应了,又问她会不会一部电影看很多次。她说会,有些地方第一次顾着难过,第二次才发现旁边还有人讲笑话。说完,她想了想,补充有时候只是懒得选新的。
“这个理由更像我。”陆峥说。
沈知微转过脸:“所以你吃饭也老去熟地方?”
“省得失望。”
“那今天算冒险。”
“嗯。你别中途退票。”
她笑着将已经检过的票根晃了晃,说来不及了。
电影开场前,陆峥将手机调成静音,放进衣袋。他离开现场前交完该交的事,这会儿没有等他决断的工作,也不用每隔十分钟确认一下没人找他。
沈知微带了水,拧瓶盖时没拧开,自己换了一只手,拧开了。
陆峥伸到一半的手又收回。
“慢了一步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下次争取。”
“也不用什么都争。”
灯光暗下去,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那是一部节奏很慢的老片。片中的人总在赶火车,真正要走时,又在站台上站很久。有个送行的人把带来的食物打开,非让对方吃完一口再上车,银幕里的争执带着滑稽,附近有人轻轻笑起来。
陆峥也笑了。沈知微侧过脸看他一眼,见他盯着画面,没有无聊,便把肩背放松下来。
后半段有一场长长的雨。车窗被水痕隔开,人物没说多少话,陆峥却想起早上梁守义握着扫帚站在旧店里的样子。念头来了又过去,他没有试着从电影里提炼一句可以拿去劝谁的话。
银幕上的人最后还是上了车。
片尾字幕亮起来,前排的人陆续起身,沈知微没动。陆峥也留着,听那段尾曲。等她将水收回包里,他才站起来,让她先走。
“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比我想的好看。”
“你原先想得有多差?”
“没那么差。就是以为全片都没人说话。”
沈知微笑起来:“那你倒挺肯陪我熬。”
“有一段,我没看懂。后来他寄回去的那张照片,为什么没把自己放进去?”
她边下扶梯边想,说自己刚才也觉得缺了点什么,散场时又想到,那个人当时也许真的没明白,家里等的主要是他。
“但也可能导演就是觉得空景好看。”她补了一句。
陆峥笑:“你这解释还能退回来。”
“当然。买两张票又没包我全懂。”
晚饭在两条街外,一家做家常砂锅的小店。他提前看过位置,订了靠里的一张小桌,没有选窗边最显眼的地方。老板来问喝什么,他先看沈知微,她要热茶,他便跟着要了一杯。
菜端上来,一锅萝卜牛腩,一份清炒时蔬,还有两小碗米饭。她夹起萝卜,吹了吹,第一口仍烫,抬手遮着嘴,眼睛都睁圆了。
陆峥想笑,没忍住。
“你笑吧。”她含糊地说,“装看不见更过分。”
他笑完,把旁边的空碟推近。她将另一块先放凉,又问他为什么挑这里。
“上次路过闻着香。今天不想拿一个大概好吃的地方赌,就提前来吃过一顿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前天中午。”
“所以你已经知道萝卜烫。”
陆峥愣了一下:“这个提醒晚了。”
她看他那副真觉得漏了什么的样子,笑得筷子都放下了。
吃了一会儿,话慢慢少下来,却不难受。沈知微拿勺捞一块沉在下面的牛腩,捞了两回没捞上,陆峥将砂锅转过来一点,她终于夹住,满意得像办成了一件大事。
“今天不用给人分菜,真好。”她说。
陆峥抬眼。
“我有时候和朋友聚,也是最后一个坐下的。谁没喝水,谁不能吃辣,手机放在哪儿……别人也没叫我,可我总先去管。”
“习惯了?”
“嗯。然后回家又生气,觉得怎么谁都等我安排。可我不说,谁知道我不愿意?”
她用筷尖拨开一粒落在碟边的米。
“这次买票,我本来连吃饭的地方都想一起找了。后来忍住了。你说你选,我就想看看,真交给别人,会不会饿着。”
“结果还行?”
“目前没饿。烫了一下。”
陆峥点头:“这项我认。”
沈知微笑完,神情认真了些。
“我不是每回都想做那个最周全的人。偶尔我也想晚五分钟出门,挑一下菜,或者说今天懒得想。你以后别一看我什么都会,就把事情全交给我。”
“好。”
他答完,停了停,又说:“那你也别等到很累了才说。我可能没你以为的那么会看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
她拿筷子点了点已经凉下来的萝卜,两个人又笑了一阵。
饭吃到一半,沈知微问,他今天走的时候,有没有忍不住再回头找点事。
“有。”陆峥说,“想着要不把下午也做完,晚上赶过来。后来发现,照那个想法,永远有没做完的。”
“怕他们做不好?”
“有一点,但不全是。”
他夹起一片菜,放到碗里,没立刻吃。
“有时候怕自己先走了,就像把谁落下了。明明人家能接着做,我还觉得应该在。以前有过一些事,回头想,总会觉得要是多等一会儿,也许就不一样。”
沈知微听着,没有问那是什么事。
“真会不一样吗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他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。
“所以一直等,反倒容易。说今天到这里,得练。”
沈知微将杯子放下。
“我不想以后每次见你,都像从别人那里抢了两小时。”
陆峥望着她。
“你可以有很多放不下的事,我也有。但你来见我,最好是自己想来。”
“今天就是。”他说。
她看了他一会儿,低头夹起终于不烫的萝卜。
“那这顿选得不错。”
结账以后,两人没有马上叫车。街边夜市刚摆起来,有人推着花车经过,车上的小菊挤成一片,塑料纸擦着外套沙沙响。沈知微停在卖旧唱片的摊前,看了几张封面,问陆峥会不会唱。
“会一点。”
“哪一点?”
“副歌。第一句。”
她挑了一首他认得的,让他哼。他压低声音哼了两句,第二句跑了,自己先停。摊主从后面探出头,说不是这个调,正要热心示范,沈知微赶紧拉他走,拐过街口才笑出声。
“你救了我。”陆峥说。
“我救了那首歌。”
她的手还抓着他袖子。笑声停下来,陆峥低头看了一眼,没急着往前走。
沈知微也停了。
他将手转过来,碰到她的指尖,轻轻握住。她没有抽回去,反而把刚才捏着袖口的手松开,放进他掌心。
两人重新往前走,起先步子都比平常慢。陆峥想说点什么,越想越觉得刻意,直到沈知微忽然说,他手怎么这么热。
“可能刚才唱得紧张。”
“那别唱了。”
他笑着应了。街上的人从两侧走过,没有谁为他们停下来,卖花的人已经推车去了下一个路口。
到地铁口,沈知微说自己回去很方便,不用陪着折返。陆峥点头,手却还握着。
她看了一眼扶梯,又看他。
“再站一会儿?”他问。
“好。”
他们站到不挡人的一侧。她说起下周想去买一件冬衣,已经挑了很久,总觉得每家都差不多。他说自己也看不出哪件好,但可以陪她看,她立即提醒,陪看不等于每件都说好。
“那我有意见可以说?”
“当然。采不采纳另算。”
陆峥点头,说那自己很愿意。
过了一会儿,她松开手,将围巾往上拢了拢,走向扶梯。往下之前回头看,他还站在原处。她举起刚才被握着的那只手,笑着朝他摆了一下。
陆峥没有马上拿出手机。他沿着来时的街慢慢走回去,想到明天还有事,想到今晚吃过的饭和那段跑调的歌,也想到自己并不需要从这几件事情里选一个,才能说这一天过得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