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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三章 留一面新墙

约 6 分钟

柜子停在转角外,谁也没再推。

向南蹲着看了一眼柜脚,又站起来,从门到墙走了两步。门够高,柜子直着进来没问题,可滨河旧粮仓改成的文化空间里保留了一段折廊,柜顶外挑的装饰沿怎么也转不过去。

梁守义皱着眉:“昨天量的不是这里?”

“柜顶这截没算全。”陆峥说。

他没让搬运师傅再试。刚才柜角离墙只剩两指,再用力,蹭坏哪一头都不值得。老吴和四海的两位同事把柜子退到平坦处,垫稳,卸下手里的工具,等他们想办法。

梁清贴墙站着,手里还抱着从车里取下的纸筒。她看父亲一眼,像有句话到了嘴边,最后只把纸筒放到安全的地方。

老赵绕到柜子背后,指着下面一道接缝。

“老梁,这底座后配的吧?我记得你以前柜子没这么高。”

梁守义弯腰,摸了一把那道边。

“你还记得。”

“我给你送过木料。你嫌我切短了半寸,念叨到现在。”

“那是四分。”

老赵笑:“行,四分。先看看能不能拆。”

柜子用了二十多年,顶上的装饰沿和下面的底座都另有连接件。梁守义打开空抽屉,从里面看过,点头同意拆这两处。老吴同两位搬运同事检查了一遍,拿工具处理。陆峥去同场地管理员说明,墙和门都不动,只调整柜子自身能够拆卸的部分。

向南把卸下的小件放到浅盒里,隔着包装材料同柜身放在一处。梁守义想伸手接顶沿,师傅请他退开些,他便把两只手收回,盯着那块木头落到垫布上。

“当年怎么搬进去的?”梁清忽然问。

“旧店门大。”

“我以为是先有柜子,后来盖的店。”

梁守义转脸看她,没忍住,嘴角动了一下。

梁清也笑了。柜子还在门外,父女却终于能一起笑话眼前这点麻烦。

拆去底座和顶沿,柜身由师傅转进折廊。老赵在外面看着,直到最后一角过去,才拍了下自己的裤腿。柜子在新房间重新安好,站得稳当,顶沿贴合,只有一块颜色更浅的旧木面被露出来。

“这面以后遮上?”向南问。

梁清摇头:“留着,挺好看。”

梁守义没接话。他用手掌抹了抹那块浅色,指尖在一处旧钉眼上停了一会儿。

第二车轻货到了。

箱子先放在门外的遮雨棚下,等室内腾出位置。天早上还亮,这会儿却暗了下去,风从院子另一头卷来,棚布松开的边拍在铁架上,响得人心里一紧。

雨落下来时,向南正在抬一只装空框的箱子。

第一串雨水从棚布低处漏下,正落到台阶边。梁清抱着装旧印样的扁平盒,回头看见另一只还在外面,立刻往前一步。

“先别从那边走。”陆峥叫住她。

那边地上已经湿了。他把门内让开,请师傅将暂时挡路的空框箱放到侧面,老赵接过梁清怀里的盒子,平稳带进去。向南和另一位师傅从干燥的一侧搬起剩下的箱子,没有人踩上台阶去拽棚布。

雨势大得快,几个人最后站进门里,肩头都落了水。外面的棚布还在响,管理员穿着雨衣过来,先将那段临时放货的位置围开,说等雨小些再处理。

梁清蹲下检查盒子,包装外层只沾了几滴,里面干燥。她把手掌贴在盒盖上,久久没挪开。

“都在。”她说。

梁守义站在她身后,盯着那只盒子。

此前他一直怕,这些东西迟早要被她扔掉。

眼前盒子里,分开装着二十多年前的茶叶标签、糕点铺封口纸,还有一张没有裁开的婚帖样张。发黄的边角被妥帖托住,连他自己忘记留下的试色纸,也夹在了相应的一份后面。

“那张红的,别放最上头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以前晒过,颜色薄。”

梁清抬起脸。

“知道。我另外做了复制件,展出来用那个。”

父亲嗯了一声,蹲下去帮她合好盒盖。他没说昨天错怪了她,梁清也没顺势追问。两个人各扶着盒子一边,将它移到远离门口的台面上。

雨声把屋里罩得有些闷。

陆峥拧干擦手巾,转头看见梁清的纸筒里露出一片鲜亮的绿色。他记得昨天看过的旧印样,大多是红、黑、金,这一片格外不同。

“也是昨天那套街景?”

“嗯。这几张大些,准备配着小图一起摆。”

她抽出几张纸,铺到已经清空的桌面上。

第一张画着夜里卖馄饨的小车,蓝色雨棚底下,有两个人弯腰避雨。第二张是菜市场收摊以后,地上留下的菜叶和一只歪着的筐。最后一张几乎全是绿,仔细看,才认出一排电动车车把,从高处挤挤挨挨地伸出来。

向南凑过来:“这个我老家楼下就有。”

“哪一个?”

“这个挂着红塑料袋的。以前回家怕认错车,就看我妈挂的袋子。”

梁清笑了,翻出一张尺寸小些的试印,递给他看。新图用了她父亲旧标签上的几种形状,重新拼过,看起来却完全属于现在。

梁守义望着那排车把:“店里的那些不够你摆?”

“够。但我不想全摆你的。”

话出口,梁清先抿了下嘴。她显然习惯在这种时候补一句让父亲好受的话,这次却没补。

梁守义的手停在桌边。

“我知道你舍不得旧店。”她放低声音,“我也舍不得。我放学坐在里面写作业,袖口总蹭黑。那些事我记得。可我想在这里做自己的图,带别人做他们看见的街道。下周五开门,如果只有以前的东西,别人看过一回,还能来干什么?”

老赵望着桌上的绿色,没替谁说话。

梁守义看了女儿一会儿。

“你小时候不是嫌店里脏?”

“嫌过。”

她没有否认,父亲的脸反倒有些茫然。

“我还嫌你接了急单就不来接我。别人都走了,我坐在门卫那里,听摩托车响,一回头,来的又不是你。”

她说得平常,说完却低下头,把一张纸角压平。

“所以你后来不肯回来。”

“我回来过。有一回带着刚做完的图,你正忙着裁纸,我等到九点,你让我先回家吃饭。”梁清抬头,“后来我把图放在柜上,第二天回来,上面压了整包名片。你没翻过。”

梁守义张了张嘴。他记不清是哪一天,那样的忙碌太多,落到女儿这里,却成了一次具体的失望。

“这回我想摆在你看得见的地方。”她说。

梁守义伸手去拿那张菜市场,又怕手指脏,收了回来。

陆峥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。他擦完手,托起图纸,望着画面最边上的一只塑料筐。

“这筐画歪了。”

“它本来就歪。”

“底下破的?”

“嗯,老板拿铁丝补了。”

梁守义凑近些,看见那根很细的线,没再说不好。

向南看完图,跑去找了一块干净硬板,让梁清把几张试印并排放稳。他原先以为这种展览就该是一张旧照片,配一段字,站着读完再往下一张走。现在面对这排车把,他却有话想问。

“来的人也画自己的楼下?”

“可以。先用我做好的小图形拼,熟了再做别的。有人只想印一张卡片带走,也行。”

“我画不好。”

“我没让你一来就画。”梁清指着小车上的一个圆,“这个换个位置,能当轮子,也能当买菜的人提着的橘子。你想让它是什么?”

向南用手比了比:“我想当电饭锅的按钮。”

梁清愣了一瞬,随即笑得弯下腰。她说自己画了一晚上,想过车轮,想过太阳,偏偏没想过一个电饭锅。向南有点不好意思,解释以前在老家,母亲早上出门前总按一下,回来就有饭。

“那就留一个电饭锅。”梁清说。

陆峥看见她从包里取出笔,在自己的试稿旁添了一个小方框。她没有把客气话说完就算,确实准备做那张新图。

梁守义一直在旁边听。等女儿把笔搁下,他才问材料够不够,店里还有一包没拆的纸。

“那包我看过,太厚,先留着。”
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
“嗯。你明天可以一起看看试做。”

他没有答应,也没说自己忙,低头将擦过手的布折了一折,放回台面。

雨渐渐小了。陆峥陪老赵回旧店做最后一趟轻货收尾。沿墙的抽屉柜已经搬空,地上显出原来被遮住的一块方印。那台老式手动印刷机仍在原位,周日由另外约好的专业公司搬运,周围留空,没人上手试动。

梁守义最后从墙角取下一把扫帚。

“租约到期不续,是我两个月前就说好的。”他像在对老赵解释,“可真搬了,还是觉得早。”

老赵接过簸箕:“你要再续一年,到时候也这么说。”

“知道还说。”

“我怕你以为只有你舍不得。”

两个人把最后一点纸屑扫起来。中午十二点多,轻货全部离店,剩下的机器和专业搬运要用的通道都留妥了。

回到新房间,梁清已经把自己的图挪到窗侧。她没贴上墙,几张纸靠在一起,像还等着有人点头。

午后大家吃过饭,陆峥又帮着把空包装归到一处。梁清将小幅街景留在桌上,方便试做的人拿取;几张较大的成图靠到墙边,等确定高度。老吴重新检查了柜子的连接处,确认拆装后的状态,才把工具收起来。许成安叫住他,让他把今天漏看的外挑尺寸记在心里,下回看现场多绕一圈。老吴点头,说这回确实是自己想简单了。

快到三点,陆峥看时间,叫向南过来,将下午确认位置、整理工具的事交给他和老赵。今天不再接临时加项,机器等明天专业人员来;需要梁家定的,就请他们自己商量。

“你走吧。”向南说,“又不是我们一走开,房子就没了。”

陆峥笑了。陈野今天还有课,早已说好不来,他也没再翻手机找一个随时能补空的人。

梁守义从桌边走过,停在女儿的图前。

“绿色这张,别摆最下头。”

梁清抬起头。

“人低头看,车把都挤在一块儿。挂高一点。”

“那边那面墙呢?”她问。

梁守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,过了片刻,说:“你试试。”

陆峥在门口换下沾了泥的鞋套。向南已经取出卷尺,问梁清想让图的中心落在哪里。这一次,他没有等陆峥回身替他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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