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 抽屉外的名字
梁清带回来的两个盒子,一个放在桌上,一个先搁到了里间。
梁守义盯着后面那个。
“那里面是什么?”
“我的。先看您要的。”
桌上盒盖打开,最上面铺着一层干净的隔纸。梁清把纸揭开,露出老赵刚才提过的红色药盒样张。它没有被剪掉,也没折成一团,旁边还有糖果包装、订货单和几张没有采用的试印。
梁守义站着没动。
“抽屉里潮。”梁清说,“靠墙那层背板都变色了。上个月我拿出来,才看见下面两张粘在一起。”
她将一只空盒推到父亲面前。那两张没强行撕开,仍留在里面,情况写在外边的纸上。她不懂修复,不敢拿水去泡,也没有把坏处裁掉让它看着好些。
老人拿起盒子,掌心的力气一点点松了。
“你怎么不叫我?”
“我叫了。您说又不是明天就搬,等印完那批名片。”
梁守义张了张嘴,没想起自己当时有没有听见。
向南站在桌边,没有替父女分出谁记错了。他把几张空卡放下,问这些样张是不是都要在新店露面。
老人摇头,挑出一张蓝底的糖纸。
“这个做坏过一回。”
梁清抬起头。
“我以为您最喜欢这张。”
“就是做坏了才记得。第一次蓝色压重,字都没了。客户第二天来拿,我半夜还在这儿弄。你妈送了碗面来,搁在这里,我都没吃。”
他指着柜角。那个位置现在放着一卷线,旧碗早已不在。
陆峥原本想问印了多少,话到嘴边,换成了后来呢。
“后来她把碗端走了。我以为她生气,第二天才知道,面坨了,她给我换了一碗。”
梁守义说完,低头看糖纸,笑了一下。
“这些年别人来,都问这颜色怎么配,没人问那碗面。”
梁清拿着笔,笔尖落在空卡上,迟迟没写。过了一会儿,她只记下父亲刚才那句原话,没有添上匠心、坚守之类的词。
他们用了近一个小时,才从一盒纸里选出几张。
陆峥发现,最难的不是老人舍不得挑,是每张纸都能把他带到别处。说一张饭店菜单,他先想起老板骑的自行车;说一份结婚请帖,又绕到请帖主人后来开了哪家店。梁清几次想把话拉回来,最后却拿手机问父亲,能不能只录他讲的这一段,回去自己慢慢听。
梁守义看着那个伸到面前的手机,有些不习惯。
“我说得不好。”
“您刚才就说得很好。别换成正经的。”
老人被她逗笑,重新拿起那张糖纸。这一次,他没先谈颜色。
录完,梁清将音频留在自己手机里,说哪些能放到店里,还要再同父亲选,不拿今天的长谈直接给客人听。梁守义点点头,继续翻下一张,仿佛刚才从自己嘴里说出去的事情,终于有了一个他信得过的去处。
选到一半,店门口来了一个骑旧电动车的男人。他摘掉手套,问上回那批装订好的单据还能不能取。梁守义立刻报出他的姓,去柜后拿包好的纸。
男人看见地上的箱子,愣住,问怎么突然收了。
“上回跟你说过,要换地方。”梁守义答。
“我以为还早。”
男人付完余款,仍站了一会儿,说自己第一次来印东西,还是跟父亲一起来的。那时他站柜台外够不着台面,现在父亲已经不跑店了,连这几本单据,也只剩偶尔用得上。
梁清把新地址给他,没有趁机塞一张体验优惠券。男人收好,问周末能不能带父亲去看看。
“下周五以后。”她说,“这周还在安置,来了也没法好好坐。”
人走后,梁守义把空出来的那格柜子擦了一遍。陆峥发现,他记得那人十多年前用过什么纸,却不知道对方父亲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出门送货。旧店里的变化早就发生了,只是过去忙着做事,没有谁把它们并排摆过。
梁清将这笔旧订单的领取情况记下,问父亲还有没有答应别人的东西。两个人一起翻了柜后几个包好的纸袋,分别打电话,约好取走的时间。她没有一句话把旧店画上句号,让还在等东西的人自己去猜。
午后的光往柜台外移。
老吴带人过来,先检查两只展示柜。柜体结实,抽屉却不能装满了连柜搬,有几层的旧底板已经薄。样张取出另放,空抽屉分别固定,不能因为外面没有裂口,就把里面当成新做的。
许成安把明早的人手说明白,梁清站在旁边,把她自己要带的资料和电脑单独放开。陆峥让向南负责纸品与标识的对应,老赵照看运输,老吴只做确认能拆装的柜件。各人知道自己手上是什么,店里很快不再围着一个人转。
梁守义却闲了下来。
他从这边走到那边,想搭把手,别人一抬头,他就说没事。最后他走进里间,揭开梁清放在那里的另一只盒子。
里面是新做的街景样张。
他拿起一张,先看见自己店门口那棵树,又看见树下少了常年摆着的货架。纸上有一块很大的空白,几只单独的图章放在旁边。自行车、猫、茶杯,轮廓都比他习惯的简。
梁清跟进来时,父亲已经将纸转了两个方向。
“这个准备怎么卖?”
“不是只卖这张纸。可以选图章,自己加。”
“加坏了呢?”
“也许会坏。”
“你做一张好的给人看,人家照着来,不更省事?”
梁清把盒盖放下,脸上的神情终于绷不住了。
“爸,我做设计,不是因为现在没人肯印您那些东西,我只好想个办法把它们卖出去。”
梁守义怔住。
“我什么时候说你只好……”
“您没说。可每次我拿新东西给您看,您都先问能替旧店挣多少钱。我想做什么,您从来不问。”
外间的说话声低下来,陆峥朝向南摆了下手,两个人继续收桌上的样张,没有往门内看。
里间沉默了一会儿。
梁清把一只小猫图章放回盒中,声音低了,却没有把刚才的话收回去。
她这些年在外面接设计活,改过很多自己不喜欢的图,也有过被客户夸得很高兴的晚上。回来做这个地方,不是离开外面以后只剩这一条路。新房租是她自己核过、愿意承担的支出,搬运也是她先约好。她想与父亲一起做,却不能一开始就把自己的东西全撤到里间。
“我不是要把您的名字擦掉。”她说,“但我也想有我的名字。”
门内传来纸盒轻轻扣上的声音。
梁守义出来时,脸色不太好。他没有向老赵诉苦,走到门口点了支烟,又想起纸张都摊在外面,拿着烟走远了些。
许成安望着他的背影,低声问陆峥,要不要今天先停。
“问他们。”陆峥道。
梁清出来,说继续。父亲过了十来分钟回来,也拿起了自己刚才没收完的东西。两个人都没再提里间那番话,谁也没有假装已经和好。
老赵递给梁守义一只空箱,自己坐在旁边,替他把零散的小木块放进去。
“你记不记得我儿子刚换工作的时候?”
“你骂了半个月。”
“没那么久。”
梁守义看他。
“行,差不多。”老赵承认,“我那时候觉得,我替他问好的人,他不去,等于连我也不要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没去。现在挺忙,也不见得多挣钱。但有一回跟我说起他干的活,我发现有些地方,我是真不懂。”
梁守义将一块木头拿起来,里面夹着一截断了的铅笔。
“那你就什么都不管?”
“管。上星期他车坏了,还叫我去接。只是没再替他答应换回来。”
老赵说完,站起来去扶柜门,没有等这几句话把朋友立刻劝通。
下午四点,梁清带向南去新房间确认纸品展位。她将父亲那块旧招牌留在入口右侧,又把自己的工作室标识放在门上。两个名字没有争同一块地方,也没有被她缩成必须凑近才能看清的小字。
向南问,两张新街景放哪里。
她看着空墙,忽然改了原来的安排。
“在桌上。让人拿得到。”
回到旧店,父亲已经将那只小猫图章放到了纸盒最上面。
梁清停了一下。
“您看了?”
“边上的胡须这么细,试过印出来没有?”
“试过。这个大小能看清。”
她取出自己试印的一张,给他看。梁守义眯着眼看了一阵,没说喜欢,也没叫她加粗。他把图章按原来的方向放回去,没有再塞到底下。
天快黑时,机器旁边只剩专业搬运人员要处理的东西。其余待运物品按目的地摆好,通道仍能走人。梁清没有留下来一个人继续熬,她将当天整理完的盒子逐一看过,同父亲一起拉下卷帘门。
锁扣落下时,老人又往上推了半寸,朝里面看了一眼。
陆峥站在几步外,等他看完。
周六上午,第一车轻件出发。
陆峥到得早,陈野从拳馆给他发来一张照片,墙上的课表终于换成了自己改好的字号。照片底下写着:今天有课,别算我人头。晚上电影别迟到。
他回了一个好,将手机收起。向南正在核纸盒,梁清把自己那一盒放进同样的防护位置,没有悄悄留在私家车里等父亲看不见时再拿出来。
旧街上有人出来买早餐,认出梁守义,问是不做了?
老人愣了一下。
梁清没抢着替他回答。
“换个地方。”他终于说,“下周去看看。”
车到新房间,前几箱顺利进门。最重的展示柜被稳稳移到入口前,保护垫还没揭,老吴先绕过去看转角。
昨天按柜身核过的宽度没有问题,柜顶外挑的一段装饰沿,却比柜身多出一截。旁边的共用通道不能占,柜子即便进了门,也转不过来。
搬运的人停下,没有硬挤。老吴将卷尺收起,朝许成安摇头。
“得重新看。现在往里推,会两头都卡住。”
梁守义站在门里,望着陪了自己二十多年的柜子。梁清就在另一头,两人隔着那片包好的木板,谁也看不见谁的脸。
陆峥先请人把柜子退回可安全停放的位置,让出门口。许成安抬头看了一眼天,河面那边压来一片灰云。
这一车已经到了。
把东西从老地方运出来,只做完了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