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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一章 旧招牌下

约 6 分钟

周五早上,陆峥被打印机的声音吵醒。

他走出房间,看见陈野和向南挤在桌前。陈野握着鼠标,点一下,纸就往外走一张。向南眼看着第三张课表吐出来,终于忍不住按住他的手。

“这个是打印,不是预览。”

“长得差不多。”

“一个上面画着纸,一个画着放大镜。”

陈野把两张废纸翻过来,准备留着记事,陆峥端着杯子从旁边经过,低头看了一眼。

名字比时间大了两倍。

“陈教练,你这回挺显眼。”

“别说话,我正学。”

向南笑得差点点错。十分钟后,正确的那张终于出来,陈野举起来检查,自己将其余几个窗口关掉,没有让向南替他收尾。年轻人赶着回四海,带走一杯还没喝完的豆浆。陈野送到门口,约他有空来练,向南说等忙完眼前这阵,得先问前台。

门关上,陆峥的手机也亮了。

罗青发来的是冬季联展尾款到账的确认,一万四千四百元。这笔钱从闭展后留在待收栏,到今天才真正补齐那份七万二千元的合同。紧接着,陆峥收到了自己剩余的三千元项目报酬。

许成安跟过来一句:结清。下个活另谈,别以为我还白使唤你。

陆峥笑着回:你少打两个电话,比这句话可信。

消息刚发出去,电话就来了。

“不是叫你开工。”许成安开口,“老赵有个熟人,想请我们去看一批东西。你上午有空,跟我走一趟?看完觉得能接,再谈你那份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他说是老印刷铺的东西。特别说了,不是请我们去收废品。”

陆峥到四海时,老赵正在车旁换鞋。

不是要出远门,只是原来那双鞋底带泥。他用纸擦了半天,仍不满意,索性把车里留的干净鞋拿出来。

“你这位朋友家里很讲究?”陆峥问。

“他讲究纸。”老赵系着鞋带,“我俩以前住一个院。他印好的东西摊在地上晾,我孙女更小的时候过去,鞋都不让穿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她踩了一脚。他气得脸都青了,还是给她剪了一只小兔子带走。”

老赵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。

“梁守义。六十一,做印刷四十来年。年轻时我给他送过纸,他给我印过名片。那上面把运输的输少印了一点,我留到现在,没舍得扔。”

“他会印错字?”许成安问。

“会。你以为手艺好,就一辈子不出错?”

车开进旧街,最后停在一家洗车店旁。梁家印刷的招牌被隔壁新装的遮雨棚挡住一半,门口没有滚动屏,只有两张已经晒浅的样张。

梁守义正蹲在柜台后找一颗螺丝。

老赵喊他,他没应,先把手伸到柜子底下,摸出一个小铁片,放到掌心看了看,又丢回去。

“不是这个。”

年轻女人从里间出来,拿着一个白色纸盒。

“您昨天收在这里了。”

梁守义接过盒子,果然找到螺丝。他脸上没露出找到了的轻松,反而有点不自在,站起来才同老赵打招呼。

女人叫梁清,三十岁,做平面设计。她将桌上一摞文件移开,给几个人腾地方,没有叫父亲先去休息。

店里比外面看着深。靠墙一排浅抽屉,每层都贴着不同颜色的纸条;里面是一台老式手动压印机,灰黑的机身擦得很干净,旁边有几个木柜和成捆的旧包装样张。陆峥没去碰机器,只看见操作台边缘被手磨出一圈温润的亮。

“这台不在你们搬运范围里。”梁清先说,“已经找了专门的搬运公司,周日来。我们需要的是其他东西的整理、运输和新地方的展示。”

她拿出手机,给他们看新房间。

滨河旧粮仓已经改成了文化空间,他们租下其中一间,手续和进场安排都办好,下周五试营业。照片里有宽窗、空桌,地面刚清理过,墙上却还什么也没有。

老店这次不再续租,是父女两个月前商量过的决定。交还日期早已约好,机器走后,清理完就把钥匙交出去。没有房东突然上门赶人,也没有一场来不及知道的灾难。

事情原本安排得很从容。

可每搬出一只箱子,梁守义就往里面添一点东西。

“这个又不占地方。”他指着柜台边的旧裁纸垫。

梁清没有接话,手指却在纸盒上压出一道浅痕。

许成安沿通道看过,问新地方做什么。梁清说,设计、少量定制,再试手工印章和纸品体验,不能还靠从前的大批量印刷。

“机器先陈列,安全和使用条件要另请合适的人检查。就算以后能演示,也不是客人想上手就上手。”

“那你把它搬过去干什么?”梁守义忽然问。

“爸,这个我们说过。”

“我知道说过。我问的是它以后还能干什么。”

梁清把手机屏幕按灭。

屋里一时只剩街上冲洗汽车的水声。老赵靠在门边,没劝老梁听女儿的。他望着那台机器,半晌才问,自己以前常看见的红色药盒样张还有没有。

梁守义神情松了一点,走到抽屉边,准确拉开第三层。

里面却空了。

他又拉开下一层,还是没有。

“你收走了?”他回头问梁清。

“收起来了。不是今天用的,我已经分开。”

“放哪儿?”

“我下午把那批带过来,您别现在一层层翻,刚清好的。”

梁守义站在柜前,手没松开把手。

陆峥看见梁清眼下的青色。她的电脑还开着,一张新画的图只露出半边,被工作窗口遮住。她显然不是刚来看一眼,给父亲安排完未来就要走的人。

“我们先去新地方看看?”他问。

梁清点头。梁守义说自己守店,不一起去。

到粮仓那间房,陆峥才发现梁清的照片避开了入口。门本身够宽,进门却要拐过一段走廊,外面还有另一家店共用的通道。搬运不能只看最后那面漂亮的窗。

许成安带老赵走了一遍,记下要同场地方确认的时间和位置。轻件搬运、两只展示柜的拆装与布置,他们能做;机器由原来约定的专业人员处理,不混进这一车里。

“这些旧东西都摆出来?”许成安问。

“不能全摆。”梁清答得很快。

她走到窗前,把电脑打开。这回陆峥看见了被遮住的图。

一条很普通的旧街,有楼顶水箱、骑车的人、打着伞的背影。线条很轻,几处颜色还没定,街角那间铺子的门却画得格外仔细。

“我想让人进来,不只听我爸以前多厉害。”她说,“也能做一点自己的东西。老标签、旧字模,可以是开始,但不能每张都照着二十年前那只盒子。”

“跟他讲过这张?”

“讲过。他说画得太空,印出来像缺东西。”

陆峥看了一会儿,问她留白处准备放什么。

“留给来做的人。有人想添一棵树,有人只想盖个名字,都可以。我不能把每个地方画满了,再说这是他的作品。”

她说完,看着屏幕,声音低了些。

“可一说这个,我爸就觉得我嫌他的东西老。”

许成安在另一头叫他们过去,报价已经有了大致数。梁清走得很快,重新拿起笔,问哪些包含、哪些还要自己准备。那副刚刚谈画时的迟疑,又被她收回去了。

轻件整理包装、运输和约定展陈,含周日一轮小范围试做的协助,四千八百元。专业机器搬运、场地租金不在里面;父女自行保管的私人物品不让工人顺手打包。周五付一半,周日完成约定的展示交付后付余下一半。

梁清没有立即说贵。她翻出自己留的预算,把这笔加进去,划掉一项原准备做的大幅装饰画。

“那面墙先不做。”

“可以以后添。”许成安道。

“不是以后一定添。先看有没有必要。”

陆峥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。梁清抬起头,笑得很疲倦。

“我做设计,最知道一张效果图能把钱花到哪儿去。”

回程时,许成安问陆峥愿不愿意负责这次展示内容与两次现场协调,单独给八百元,算在刚才的成本里。陆峥答应,明确周六下午三点以后不排自己,内容提早交给向南;周日再来完成交付。

陆峥又问这份小活是不是准备让向南一直跟着。许成安说是,但不是叫他每一步等自己批准。展示顺序让年轻人先想,拿不准的再找陆峥;老赵看人货进出,不能让向南两头跑。

“他现在会带人了,不能还按刚来时那样使。”许成安说。

“报酬呢?”

“按这次安排另算现场补贴。罗青那里有,不拿一句锻炼抵。”

陆峥点点头。许成安没有把这当成朋友替员工挑刺,反倒拿手机给罗青补了消息,叫她把实际时段发给向南,让他自己看明白。

忙完,他才看着陆峥,忽然笑了。

“电影?”

“电影。”

“行。老赵和向南盯现场,我也在,少你半天不会搬到别的城市去。”

下午,梁清付来两千四百元首款,罗青核实到账。许成安把人员安排送到仓库,没去打陈野的电话。

陆峥再到旧店时,梁守义正在擦一块木牌。

牌上写着梁家印刷,印字的油墨早已裂开。他擦得很小心,仿佛重一点,就会把剩下的年月也擦掉。

“她新地方用的是梁清工作室。”老人忽然说。

陆峥停下脚步。

“是她的名字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梁守义低头笑了笑,“我给她起的,我还能不认识?”

门口风吹进来,桌上一张薄纸滑落。陆峥弯腰拾起,看见纸背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,旁边写着爸爸,给我印这个。

梁守义伸手接过去,指腹压住那几个字。

“那会儿她才这么高。”他朝柜台边比了一下,“天天嫌我忙,说等她长大了,要把店里的活全改成她喜欢的。”

街上响起汽车喇叭,梁清抱着两只扁平纸盒走进门。

“下午谁有空,帮我看一眼这批怎么摆。”

梁守义看着她,没像刚才那样立刻问旧样张在哪儿。他将那张画着小猫的纸翻回正面,放在木牌旁边。

陆峥过去接她手里较大的盒子。

盒子比他想的沉。里面装着的,显然不只是一个人舍不得丢的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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