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下一堂的灯
周三上午,陈野重新走进小训练室。
靠墙那排器材没有挪,镜子里仍旧照着门后那一截窄窄的通道。他把前天画的图铺到垫子上,蹲下来,将原来标着等候的位置往外移了一点。
韩教练拿着两杯豆浆进来。
“昨天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“宣传更正了,林悦的两百元也退到了。”
“我是说那间屋子。”
陈野接过豆浆,没喝。杯子很热,隔着纸套仍能暖到手心。他想起那面没有拼缝的长镜,想起自己站到正中间,抬臂时不用先瞄一眼旁边有没有人。
“确实好。”他说。
韩教练在旁边坐下,没接一句这里也不差。
窗外有搬货的声音。楼下那家店每天这时候补货,铁轮碾过接缝,响一下,又响一下。陈野低头把图上的一条线擦掉,擦得太急,纸上起了毛。
“我当时真想过,签了以后把课带好,前面的事是不是也就能补上。”
“能不能?”
“有人按那张宣传交了钱,等的是上面的东西。不是等我以后慢慢解释。”
他停了停,笑得不太痛快。
“可把屋子让掉,还是心疼。”
“心疼就心疼。”韩教练把吸管插进杯口,“别为了一件事做对,就非得说自己一点也不想要。”
陈野终于喝了一口。豆浆有些烫,他皱着脸咽下去,韩教练看得笑了。
两个人在垫子上坐了一会儿,才重新谈课。
这里给不出他在新场地设想的全部时段,也没有单独挂他名字的门面。现有课程已经排在那里,不能为了一个新主意,把别人的预约挪来挪去。陈野将自己能固定留下的两个晚上圈出来,韩教练把馆里的安排放到旁边,两个人找到重合的地方。
周二、周四,晚七点半到八点半。
这周从周四开始。
周三空出的一段只能临时用;这两个晚上则能固定下来。原有练习按时结束,他们换场,先试四周。韩教练同馆里商定了排课和报酬,今天拿来让陈野自己看。
陈野在纸上写下名字,写到第二个字时,笔忽然没墨了。
他用力划了两下。
韩教练递来另一支:“没那么难。换支笔。”
陈野接过来,笑着把字写完。
中午,陈野把定下的时段分别告诉陆峥和许成安。四海下周还有小件运输要排,许成安听完,便从那两个晚上的候选人里划掉了他。
“你不是少了一份活。”许成安在电话里说,“是有自己的活了。”
陈野靠在窗边,半天才应了一声。
陆峥回得晚些,问周四散课以后有没有空,一起吃饭。陈野答应了,将手机收起来,又看了一遍自己刚刚签好的排课。
周四傍晚,雨停得晚。
七点刚过,陈野到门口时,看见周鸣正在楼下甩伞。伞骨卡住,合到一半又弹开,淋了他一鞋水。他气得想把伞扔进桶里,又拿回来,弯腰一根一根收好。
“今天店里不忙?”陈野问。
“忙。跟人换了班。”
周鸣抬起头,又赶紧解释:“不是专门为了你。我本来就有课没上完,放着也是放着。”
“知道。先擦擦鞋,别急。”
他没有帮周鸣把那句话说得更好听。两人上楼时,小余已经在更衣室外等着,手里抱着一双干鞋。看见周鸣,年轻人往旁边让了半步,问今天还能不能帮他看脚步。
“你别每次都找我,我还得练自己的。”
“那轮着来。”
周鸣想了想,点头。
七点二十,预约的另外两名学员也到了。一位是馆里的熟面孔,另一位是林悦。她昨天自己打电话问过,今天仍在前台又确认了一遍。陈野带她看小室,给她看今天要练的内容,没有问她是不是因为前天的事才来。
林悦绕了一圈,问这里是不是一直这么小。
“这四周就在这里。”
“后面呢?”
“后面还没定。定了先告诉你。”
她把背包放到凳上。
“那我先上今天的。”
女学员已经换好鞋,站在门边看课表。她问周二是不是也由陈野带,听到肯定的回答,又追问四周里会不会临时换时间。
“我这边按这个排。真有变化,会提前跟你们商量,不是到了楼下才说。”
“那就好。我得跟家里的人轮着接孩子。”
她说完,才察觉自己解释得太多,笑了一下。
陈野却问她,晚七点半会不会太赶。
“刚好。再早半小时我就来不了。”
他这才知道,自己和韩教练在纸上挪了好一阵的半小时,在别人那里,接着一所学校、一趟公交和另一人的下班时间。不是多排一个格子,就会多出一个肯来的人。
女学员将手机收进包里,走到周鸣旁边,问他今天是不是也换了班。两人聊起各自赶路的地方,原本陌生的小室里,先有了几声寻常的笑。
陈野领林悦去前台办当次手续,回来的时候,韩教练正在搬走最后一只备用沙袋。陈野伸手搭了一把,两人把它放好,重新看了一遍空出的地方。
小余从门边探头:“教练,今天练不练那个转身?”
“先把站稳练明白。”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“你上次站稳了?”
小余闭上嘴,周鸣笑出了声。
七点半,陈野合上门,没有反锁。外面的说话声低了一些,四个人站在他面前,身后是还带着水痕的背包和折伞。
陈野问过每个人今天的状态,带他们开始热身。昨晚想好的开场白,一句也没用上。
人数比主厅少,沉默却比他预想的更重。
林悦总往后看,像怕自己站错;女学员很认真地学他的姿势,肩膀却越抬越高。陈野走到侧面,把原本背熟的讲法放下,自己先站成他们的样子,再缓缓改回来。
“别一起改。今天先找你能站住的位置。”
他把动作拆小,没有把声音喊得更大。
十几分钟后,屋里终于不只有他的声音。有人问脚跟为什么总想抬,另一个人说自己一紧张就憋气。周鸣本来想插一句自己的经验,看见陈野正在听,便把话留到轮换时再说。
第二轮,陈野换了一个题目。
他不再先做完整示范,而是请每个人说一件自己还没弄懂的事。女学员问,听到换边以后,为什么脑子里明白,手总慢半拍。小余认真想了一会儿,说自己以前是偷偷先猜下一下。
“所以你有时候快得不对。”周鸣说。
年轻人有点不好意思,却没反驳。
陈野请小余先做一次,这回不许猜。小余全神贯注,反而没有平时漂亮,做完自己先笑了。剩下的人看着他,也敢把动作放慢一些,不忙着装成已经学会。
林悦一直没有开口。
陈野问到她,她只说都行。轮到实际练,手套刚碰到靶便缩回来,好像碰了别人的东西。陈野收下手靶,站到她旁边,问她是不是不想做这部分。
“我不知道能不能用力。”
“可以从轻的试。我拿着,你看我。”
他没往前递靶催,先等对方把问题说完。
林悦低声说,来之前想了好几回,以为自己一打就是满脸凶相。真站在这里,却不知道该冲谁发怒。
陈野怔了一下。
他教过许多次握拳,却从没把这个问题写进自己的课表。他看着面前那双连指节都不肯收紧的手,忽然明白,新人不说话,并不一定因为害怕出错。也许自己觉得最寻常的动作,对别人已经很陌生。
“不用找谁生气。”他说,“这里不是欠你一拳的人。今天也不比声音。”
他用靶沿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另一只手,示意一个简单的方向,随后站回去。
她试了一下,仍轻。第二次比第一次清楚,做完抬眼看他,像在确认这样也可以。
陈野点头。
他没有喊其他人来看这个进步。周鸣在旁边练自己的,小余重新试着等提示,女学员也不再一着急就跟着别人换手。
四种快慢,终于留在了同一间屋里。
八点半,下课。
林悦摘掉手套,掌心全是汗。她在前台问下周同一天有没有位置。陈野路过时,听见她对工作人员说,先约一堂,时间确定能来。
陈野回去收器材,第一次觉得这间小室比开始时大。
外面的课还在继续。韩教练带着另一组人经过,朝他扬了一下手,没停下来听汇报。陈野擦净靶面,将那副绑带松的单独放开,写了张纸压在上面,明天再修。
手机响了。
陆峥发来一张店门的照片,说他们已经到了,不急,桌上还没上热菜。
陈野将课程记录补完,最后检查了一遍,拿包下楼。雨停了,路边落着一层细小的叶子。他踩过水洼时,鞋尖沾了泥,没回去擦,往前又走了两步,才忍不住笑出来。
没人把钥匙交给他。
可这一晚,屋子确实是他自己带着人用起来的。
饭店不远。陈野推门,看见许成安和向南都在,桌上摆着四只杯子,陆峥正在同老板说等人齐了再炒。
“你们怎么一块儿来了?”
“我欠你一顿饭。”许成安拍拍旁边的椅子,“这顿先记你账上,欠的我下回还。”
陈野把包放下:“算盘打得够响。”
向南将菜单递给他,自己那页已经圈了两个菜,又很认真地解释,一个是大家吃,一个是他想吃的,不用都点。
陈野全留下了,添一份汤。
许成安问今天多少人。
“四个。”
“够你教?”
“够。我差点没听明白其中一个人在问什么。”
他说起林悦的问题,没说姓名。许成安听着,慢慢放下茶杯。
“所以她后来肯试了?”
“肯了。也没非得冲谁生气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许成安说,“有时候我就想下班以后,脑子里能换点别的。”
“你要来,先问前台时间。”陈野道。
“我说想换脑子,你马上给我找活。”
向南听得笑出了声。
菜正好端上来,话被一阵热气岔开。向南先给每个人盛汤,盛到自己时只剩半碗,陈野把自己的碗推回去,叫他重新匀,别每次都把最后那点留给自己。
年轻人低头拿勺,许成安没有替他说懂事。
陆峥从包里取出一张卷着的课表,放到陈野手边。那是陈野早上请他顺路打印的,纸边用夹子夹着,没有装框。
陈野展开,看了一遍时间,又看自己的名字。
“这儿字号小了。”
“现在提,来得及改。”陆峥说。
“明天我自己印。你今天休息。”
“我也会用打印机。”向南忽然插话。
三个人都看向他。他没躲,认真地说自己不是来抢活,只是刚才听他们说了半天,觉得有的地方,也许自己能搭把手。
陈野把纸递给他。
“行。明天你有空,教我把这两行改大,别替我全做了。”
向南接过去,眼睛亮了一下。
许成安往后一靠,端起茶杯:“那就祝陈教练第一堂固定班,顺顺当当。”
“也不是全顺。”陈野道。
“那就祝下回还有不一样的问题,你还肯教。”
几只杯子碰到一起,杯沿发出一声轻响。店里很吵,隔壁桌正在争谁付钱,没有谁为这句祝愿安静下来。
饭后陈野去结账,回来的路上被陆峥叫住。陆峥站在门边,手里拿着他的包,没有问赚了多少,也没说等规模大了以后会怎样。
“今天还想那间大屋子吗?”
陈野望向街对面,过了一会儿才答。
“想。不过今天这四个人,我记得更清楚。”
陆峥将包递过去。
陈野接到手,没有立刻背,反而腾出一只手,轻轻碰了碰陆峥的肩。
“你周一听我讲完,我一直想谢你。”
“你给我留了座位。”
“那以后也留。”
许成安和向南从后面出来,叫他们快走,车停得远。陈野把卷起的课表交给向南,自己替陆峥推开那扇有些沉的玻璃门。
街风钻进来,带着雨后凉意。
那间更大的训练室还在马路对面,明天也许会挂上别人的名字。这里的下一堂课,却已经有人约好时间,等着他去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