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六点留给你
六点差两分,陆峥推开拳馆的门,先在鞋柜边站住。
里面的陈野正在挪一张长凳。他没叫陆峥帮忙,抬起下巴,指了指窗边。
“你的地方。”
那里留着一把椅子,椅背上搭了件外套,座上没有资料。
陆峥把手机放进口袋,坐下。
小训练室比主场窄。傍晚的光从窗户斜切进来,将垫子分成一明一暗的两块。隔壁一脚踢中沙袋,响声隔着墙传过来,陈野停了一下,等那阵声音过去,才把手里的纸展开。
纸上画着六个小圈。
“人站这儿。开始不围着我,先让他知道旁边还有谁。”
“你站哪儿?”
陈野拿笔在圈外点了一下。
“哪儿看不清,我站哪儿。不是一进来,就让他们对着我背动作。”
他叫陆峥起身,站到其中一个圈的位置。两人在空垫子上走了一遍,陆峥本能地跟着他转,陈野却停下来,让他看窗边。
“如果有人刚进门,又不敢问,你站在这儿能不能看见?”
陆峥回头,门口恰好被立着的器材架挡去一角。
陈野把纸折起,塞进兜里,两人一起将空架移到墙边。陈野先看了放置是否稳妥,又站回原处,招手让陆峥出去再进来。
陆峥照做,第二次推门,陈野已经转头看着他。
“这样呢?”
“像是你真知道我来了。”
“我想让刚来的那个人先有这个感觉。”
陈野将凳子的位置又调了一点。它不是用来坐满人的,他只想让累的人有地方歇一会儿,不必拎着水站到门外,听着别人继续练,觉得自己已经退出了这堂课。
陆峥坐回去,陈野蹲在面前,拿出那张画得有些皱的纸。
除了位置,还有几个小标题:第一次来、第二次来、缺了一回以后再来。
“没有第十次?”陆峥问。
“后面的也有。我先想这些。第一次总有人招呼,第二次大家以为他会了,缺一次再回来,他自己又以为追不上。”
陈野指着第三行,说上周五有位女学员接完电话回来,错过了示范,就站在旁边不敢问。
“她后来问能不能再练这一段,我记着。周鸣的时间也还得调。他不是不肯来,是有时候店里走不开。不能每次来,都先欠着我们一堂课。”
陈野说到这儿,低头笑了一下。
“这话也不好听。像我特意收留练不好的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说?”
“都能学。慢一点不是另收一份安慰钱。”
陈野忽然把纸收起来,从器材架上取下一副手靶。
“你试试。”
陆峥看着他:“这也在看房里头?”
“算我临时加的。你可以不试。”
“那我试。”
他脱掉外套,照陈野指的位置站好。以前他见过陈野替人撑靶,也在旁边看过很多次,以为轮到自己,至少不会弄错左右。真举起手,肩膀却先绷紧了,眼睛看着左边,脚往右挪。
陈野没有笑他,往后退了半步,将靶放低。
“先别想着打响。你碰到这里,再回来。”
陆峥做了一次,第二次仍伸得太远,重心被手带出去。陈野没伸手把他拽回原位,只让他停稳,自己看看脚下。
“你刚才站这儿。”
“我以为够得着。”
“所以我要走过来一点,不是你一直追。”
再来一次,陆峥听见轻轻的一声,拳头收回来,人还稳稳站着。他不自觉笑了,陈野也跟着笑,将靶摘下来。
“就这一下?”
“你不是来补课的。我想让你知道,我说的不是把人哄高兴。”
陆峥活动着刚才用力过头的肩,点了点头。
陈野拿毛巾擦过靶面,慢慢说,他以前最喜欢带反应快的人,教一点就能往下教,自己也觉得有本事。后来碰到总是学不会的,第一反应还是想把人催快。直到有次下课,有人很客气地问,是不是年纪大了就别练这个。
“我当时说不是。他就走了。后来没再见过。”
他将手靶放回架子,指尖在旧绑带上停了一下。
“现在想起来,我那句话没多少用。人家都问到这一步了,前面可能每回站在我面前,都觉得自己不该来。”
陆峥没有问那个人是谁,也没说以后找回来就好。他把外套重新搭上椅背,往旁边挪出一些位置,让陈野坐下。
“那这次先把你想做的讲完。”
陆峥没有立刻帮他把句子修得漂亮。他看见陈野在纸上将原来那个基础提升划掉,写了两个字:接着。
写完,陈野自己也皱眉。
“不能就叫接着练吧?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
“像我没想好名字。”
“你确实没想好。”
陈野将笔帽朝他抛过去。陆峥伸手接住,两个人都笑了。
韩教练从门外探头,说主场晚上还有课,这间小室七点要给另一组用。陈野应了一声,开始把刚才移动的东西恢复到共用的位置。
陆峥起身帮他扶凳子。
“所以,这里不能照你这样一直放着。”
“不能。周三能腾一段,另一个晚上还在调。人家的课也上了很久,不能我一想做,就全给我。”
陈野说得坦然,手上却慢了一点。那张纸里的六个小圈,只能在别人离开以后,短暂地在地上出现。
“昨天那间呢?”陆峥问。
“宽不少。走,带你看看。”
新训练室在马路对面的二楼,楼下有家洗衣店。上楼时,陆峥先听见陈野的脚步加快了。
门开着,窗帘只拉了一半,地面干净得能映出灯光。季衡站在窗旁打电话,看见他们,朝陈野抬了抬手,讲完才过来。
“我还以为你今天要上课。”
“晚点有安排,现在过来看一会儿。”
“你看,这边放东西,那边训练。比昨天再空了两箱。”
季衡穿着件浅色夹克,袖口卷起。他确实动过手,靠墙的纸箱上压着一副沾灰的手套。房间不是他从手机里随便翻出的一张漂亮照片,地板、窗帘、器材,已经花掉了钱。
陈野站到中央,没说话,先慢慢转了一圈。
在小训练室里要收起的那张长凳,这里可以一直放着。门口有足够的位置让人换鞋,不必等前一堂课的人全挤出去。墙边还能贴一张学员自己留下的课后记录,而不是下次来时,被另一组的通知盖住。
陆峥走到窗前,没有拿出手机量面积。
季衡倒了三杯水,拿出一页印好的方案。
“这个地方,你自己从头弄,钱和精力都得压进去。现在我把地方做好,你把课做好。你不是一直想有个能长期带的班?”
陈野接过来,看了开头两行,又往后翻。
季衡给出的合作想法,不是简单按小时付场地费。他希望先推出一批较长周期的课程,让报名款覆盖前期支出;陈野负责主要教学,后面的收入再按约定分。
“先把第一批人收进来,场子才能转。”季衡说,“空着再漂亮,也没人替我付房租。”
这话没有绕弯,陈野点了点头。
“但第一批人,怎么知道适不适合?”
“可以来体验。体验完愿意,就报。早报名有早报名的价格,总不能前面替我们担风险,后面来的一样便宜。”
“体验那次,我未必能看出他三个月以后怎么上课。”
“你不能替每个人把三个月的班都排好。人家也不是来让你算命的。”
季衡笑着将水推过来。他说得并不全错。陈野没把纸放下,继续看另一页上的介绍。
强度、变化、看得见的结果,几个词排得很大。
“这些先别用。”陈野说。
“词可以改。”
“不是词。我这班里可能有人一个月都在练怎么站稳。他来,是想下班以后动一动,不是拿自己跟宣传图对照。”
季衡的笑淡了一点。
“陈教练,你讲的这个很好,但人还没来,怎么愿意掏钱?”
陈野看向那面空墙。
他昨天站在这里的时候,想过把周鸣他们的凳子放在哪儿,想过冬天关窗以后会不会闷,甚至想过自己下课关灯,门口留哪一盏。他没有想过,房间还没用上,就得先把三个月后的自己摆出来卖。
“那就从短的开始。”他说,“少一点人,少一点课,先把第一轮带完。”
“按你这么做,这间房养不住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窗外一辆公交车驶过,车顶的光划过天花板。
季衡没有提高嗓门。他拿起自己的杯子,喝了一口,才说:“我知道你认真,韩教练介绍你,也是看中这个。但我不能把这里当朋友之间借一间屋。我这边有成本,你那边想做的,也得有地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现在差的不是上课,是把这件事往前推。我们可以替你做招生,你不用天天对着手机求人。”
陆峥听到这里,仍没插话。
季衡看了他一眼:“陆先生做项目,应该明白这个。”
“我明白地方空着要花钱。”陆峥说,“他刚才讲的,我也听明白了。”
“那你给他参谋参谋。”
“我得先知道,他愿意答应学员的是什么。”
陈野抬头看了陆峥一眼,将水杯放回桌上。
“我带回去看。今天不能定。课的内容和怎么收费,都要再谈。”
季衡说行,将没签字的两页纸交给他,又问能不能先做张介绍图给他看。
“做给我看可以,别先对外发。”陈野道,“我还没答应在这儿开。”
“知道。你也别拖太久,房子不能一直等。”
下楼以后,洗衣店正好推出一架晾好的衣服。陈野侧身让过,看着一件被塑料袋罩住的深色外套,在夜风里轻轻晃。
“你刚才是不是有一肚子话?”
“有两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地方真不错。你真喜欢。”
陈野低头看那两页纸,没否认。
“第三句呢?”
“你让我带眼睛。”
陈野笑了一下,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接着逗。他走到街边,停下来,把文件重新夹进自己的课表里。
“哥,我想做成,不是想证明我一个人也能行。”
陆峥转过身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该问你的我会问。但我还没想好要把什么交出去,不能先让你替我把钱算平了。”
“好。”
绿灯亮了,陈野没有立刻走,先将纸边折进夹子,免得风把它掀开。
那六个小圈仍在最上面。
一间已经能看见的房子,和一堂还没真正开始的课,都很诱人。他还没有选好中间那条路,却第一次清楚地知道,路不能只通向一把属于自己的钥匙。
还有人会按着他的名字,真的走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