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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七章 两间空房

约 7 分钟

周日下午三点半,陈野从拳馆的大门进去时,韩教练正在找一把钥匙。

“没迟。”陈野看了眼墙上的钟。

“知道。你先换鞋。”

钥匙最后从登记本下面翻出来。韩教练拎着那串东西往里走,陈野没有跟上,先把靠在门边的一只手靶拿起来,按原来的位置挂好。

这里他来过无数次,今天却特意提前了半小时。

小训练室里还有一堂课。隔着玻璃,能看见教练带着两个人做动作,垫子边放着水杯和一只黑色背包。陈野站到走廊另一边等,低头翻自己的本子。

本子上没有写开馆两个大字。

他先写了周鸣能来的晚上,又写了小余说过的时间。两个人并不总能碰上,其他几名学员也各有各的安排。上次那堂课能坐满,不等于把同样六个人搬到下一周,人人都有空。

手机亮起来,陆峥发了一句:我还在酒店,记得晚上告诉我看得怎么样。

陈野回:你忙你的,明天亲眼看。

酒店那边,最后一轮体验刚刚开始。

向南将材料放到台上时,听见一位客人对同伴说,来晚了,估计工作人员都急着下班。

他把示范小窗举起来,没解释自己急不急,只问两个人想先看哪一层颜色。

陆峥在入口帮忙接了一个电话。对方问可不可以留两份材料,半小时后赶过来。他说明最后一轮已经开始,不能保证还能完整参与,对方有些失望,最后说算了,明年再说。

放下手机,陆峥望了眼向南。年轻人正俯着身,听一位戴帽子的老人问,纸片贴歪以后是不是只能重做。

“这块往旁边错一点,也能接上。”

向南把两片备用纸并排放着,让老人看区别,没有碰对方手里那张。老人看了半天,选了更窄的一片,拿起来时手有些慢,旁边的妻子想帮,他摇摇头。

“我自己来。又不是赶车。”

许成安从后面经过,听见这句话,把已经拎出来的封箱胶带塞回口袋。

老赵看见了,笑着问:“怎么又拿早了?”

“习惯。”许成安说。

“你这习惯,得找个不用胶带的活治。”

两个人站在外面等。最后那一小片贴好,老人举起纸窗,让妻子从另一面看。她看了以后说,像他们早年住的房子,西晒,下午坐哪儿都热。

“你那时天天嫌。”老人说。

“现在也嫌。”

向南没忍住笑,老人也笑,收起东西时格外仔细。

等人走远,许成安才把胶带重新拿出来,朝老赵扬了扬。

“这回行了?”

“行了,许老板。”

桌椅开始空下来。陆峥把所有要带回去的东西搬到一起,乔敏过来同许成安看闭展的现场。三天里换过位置的示范架,没用完的材料,还有归还酒店的物件,终于不再是下一轮开始前还要重新摆好的东西。

乔敏翻完手里的页,先向向南伸出手。

“辛苦了。”

向南愣了一下,手上还有一点胶痕,赶紧擦了擦,才握上去。

“您也是。”

她问他以后是不是还带这种体验。向南说愿意,但得看实际接的是什么,自己还有不会的。许成安站在旁边,接过话,说下次不能总让一个年轻人撑全场,还得再带出能一起做的人。

“那你得给他留时间教。”乔敏说。

“留。”许成安答得很干脆。

他们完成交接时,窗外已经亮起路灯。合同最后的一万四千四百元按验收后的约定办理,还没到账,罗青留在待收栏。陆峥自己的本次工作也到这里结束,他把该交的资料交齐,没有趁收场再跟许成安谈下一场能挣多少。

装车前,向南请阿梁帮他拍了张照。

不是在空空的桌前摆一个姿势。照片里,他和老吴各扶着箱子的一头,阿梁叫他们抬眼,老吴却以为说要抬箱子,险些先使了劲。

最后那张,两个人都在笑。

向南发给母亲,没配很长的话。手机收起来时,消息已经回了:看见了,回去吃口热的。

此时,陈野已经看完两间房。

下午四点,小训练室准时空下来。韩教练推门进去,陈野跟在后面,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

这间房没有大区宽,靠墙一面是镜子,另一面放着些不能随便挪走的器材。他平时跟着用,只顾得到自己面前那一组人。真要由他负责一堂固定的初学课,才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向最里面,有一个位置很容易被前面的人挡住。

他把两只软垫移到中间,自己站到不同的位置,又走回来。

韩教练没催,坐在门边看。

“我不想一直站前面。”陈野说。

“那就走。”

“走也得留得出地方。一个人退下来喝水,别让后面的人跟着乱。”

他挪开一只垫子,重新走了一遍。镜子里的空隙变宽了,能站的位置却少下来。

“你要问我少两个人值不值,我答不上。”韩教练说,“我只问你,这样能不能看住整堂课。”

“这样好一些。”

“那你就照这个想。别先拿最多能站多少人,把自己卡死。”

陈野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歪方框。他画画不行,门画得比人还宽,韩教练看了笑,说不用按这张去装修,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就成。

现有课程还占着一些晚上。两个人边看边商量,有一个时段陈野喜欢,却正好撞上老学员的课,韩教练摇头,他也没再坚持。另一个要结束得晚些,陈野想起周鸣的排班,拿笔在旁边打了个问号。

这不是推开一扇门,往里面一站,就已经有了自己的课堂。

韩教练起身,把陈野刚挪过的软垫扶正。

“你真想一直带初学的?”
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
“同一个动作,说几十遍。换一批人,还得从第一遍说。比带几个会练的累。”

陈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过了一会儿才答。

“周鸣上次问,少打一下还算不算。我听着挺不是滋味。他花了自己的时间来,还怕交不够。”

韩教练嗯了一声。

“我不是想每节课都劝谁开心。”陈野说,“我就是觉得,他愿意走进来,应该有个地方能从不会开始。不用先证明自己厉害,才配站这儿。”

“那遇见不领情的呢?”

“我也会烦。烦的时候,不能拿他出气。”

韩教练看了他一眼,笑着将软垫靠回墙边。

“这句比你刚才那段好记。先记住它。”

四点四十,韩教练接到一个电话,朝楼下望了望。

“季衡到了。你愿不愿意多看一个地方?”

“哪儿?”

“路对面。他做场馆运营,最近接了那边的房子,想找教练合作。我以前认识他,听他说想做成人课程,提过你。不是替你答应,你自己听。”

陈野合上本子。

“那就看看。”

季衡三十多岁,穿一件深色薄夹克,见面先伸手。他没叫陈总,也没当面夸陈野是什么名师,只说听老韩讲过他的课,觉得成年初学者这块有得做。

三个人过了马路,从另一栋楼的侧门上去。

房间在二楼。季衡打开门,顶灯一排排亮起来,陈野脚步停了停。

这地方比刚才宽,窗沿低,窗外正好是一棵已经落了半边叶的树。地上还没铺训练用的垫子,靠墙放着几箱没拆的器材。最里面有一块空处,不用隔着别人,就能看清整间房。

季衡说,器材可以按课程再添,不必照现成健身房的样子堆满。

陈野慢慢走进去,脚步声在空房间里很清楚。他走到窗前,又回到门边,第一次没有先问这边能站多少人。

“等人的地方呢?”他问。

季衡指向门外:“那边能放椅子。”

“不是只等。有人来早,或者练一会儿累了,需要坐一下,别让他觉得自己被赶到外面。”

季衡想了想,往里面比了一个位置。

“那就留一条。”

陈野蹲下来,在自己的本子上又画了一个方框。这次,他先画了那条留给椅子的地方。

韩教练走过来,看了看,没出声。

季衡说,如果以后谈成,他这边出场地和约定的器材,课程交给合适的教练,人来了以后按谈好的办法分。他想先把一个稳定的晚间班做起来,免得房子一直空着。

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陈野问。

“当然越早越好。下个月就能用,具体还得谈。”

陈野看着窗边的光,没立刻接话。他想象周鸣坐在那排椅子上喝水,小余站在垫子旁等他,不必一结束就急着腾给下一堂完全不同的课。

他确实喜欢这个地方。

喜欢得让他有点不愿意先问那些会把兴致压下去的问题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还是站起来,将本子合上。

“我先回去把课程想清楚。怎么合作,另约时间谈。”

季衡没露出失望,反而递来自己的联系方式。

“行。我把我这边的想法发你。你有朋友懂这些,也可以一起看。”

韩教练到楼下才问,陈野是不是觉得这边更好。

“地方是更宽。”

“我问你觉得。”

陈野犹豫了一下,点头。

“喜欢。”

韩教练笑了,抬手拍了下他的肩。

“喜欢就看。馆里的时段还按咱们原来谈的核,不因为你出去看一眼就没了。在哪儿带,先把答应过的课带完。”

“这个不用您说。”

“我还是说一遍,省得你回去自己绕。”

傍晚,陈野回到家,将两张图都摊在桌上。现馆那张拥挤,改过几处;新地方那张留白很多,想往哪里添东西,似乎都放得下。

他拿笔在第二张上画了几只小人,画到一半,自己先笑了。全是圆头细腿,看起来不像来学拳的,倒像一排刚出壳的鸟。

陆峥回来时,他正将那排小人的胳膊擦掉。

“别擦。”陆峥放下钥匙,“我还没看。”

“明天到现场看。这个你看不懂。”

“看得懂,头比脚大。”

陈野抄起橡皮扔过去,被陆峥接住,顺手放回桌上。两个人笑了一阵,他才把两间房的事说了,没有只拿漂亮的那张给陆峥看。

陆峥听完,问明天还是六点?

“六点。先去馆里,再去对面。季衡说他有时间开门。”

“好。”

陈野把那两张图夹好,忽然又抽出来,在第一张门边画了一只小凳子。

“这是你的。”

陆峥低头看,那只凳子歪得厉害,像随时要倒。

“我得扶着坐?”

“现场有好的。你别光挑画。”

陆峥笑着将纸推回去,没替他把歪线描直。陈野拿起笔,在两个方框之间写下明天的时间,字比画稳。

陆峥等他收好图,才回了沈知微白天的消息。周六傍晚的安排已经腾开,他想去看那场电影。她回复,两张票她来买,晚饭留给他选。

他看着屏幕笑了笑,把手机放下,过去帮陈野将桌上的橡皮屑扫进纸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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