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先说想去
上午十一点,澄江酒店外落起细雨。陆峥替一位推婴儿车的客人扶住门,回身时,看见一个穿蓝色防雨外套的年轻男人站在体验区外。
他右手拎着头盔,左手攥着手机,鞋沿沾了一圈湿泥。
“这里是不是不能进?”男人问。
陆峥看了一眼他亮出的预约消息。
“能进。您这一场还有几分钟。”
男人往后退了半步,给里面走出来的人让路。陆峥以为他要去存头盔,过一会儿再看,人还贴着墙站着。一个来取宣传册的工作人员见他那身衣服,顺手朝另一边指,说外卖要放门口。
“我不是送东西。”
那人没听清,已经走远。
陆峥从桌边拿来一张空椅子,放到等待的位置。
“坐这里。头盔也能放。”
男人望了望他,终于把头盔搁下。男人叫邵平,坐下来后自己报了名字,又问了句是不是在这里等。
向南叫到这一轮预约的人,邵平才站起身。他脱下外面的防雨衣,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卫衣,袖口紧紧卷着。坐定以后,他先看了邻座的孩子一眼,小声问向南:“大人一个人做,也行吧?”
“行。您挑颜色。”
昨天改过的入口说明写得清楚,可有些问题,人还是要亲口问过才放心。
邵平选了蓝色,选完又把黄色退回去。向南将颜色盒往他手边推了一点,没劝他成品要亮堂才好看。
第一层刚贴完,手机响了。
邵平抬手去接,胶片粘在指尖,连带着把一角薄纸揭起来。他忙着放下,纸角已经皱了。对面的人说话很快,他低声说了一句今天中午不能帮顶,听了几秒,又说,确实有事。
挂断后,他没立即动手。
孩子在旁边问,叔叔怎么做了一扇晚上关灯的窗。
邵平看看自己面前那块深蓝,笑了一下。
“我家晚上就这样。”
陆峥从另一张桌边经过,听见了,没有停下来追问。
这一轮有人提前完成,也有人还在犹豫。阿梁收走空袋时,邵平忽然把那张皱了角的纸递出去,说自己不做了,别耽误下一场。
“还没到时间。”阿梁看了眼钟,“坏了一角,可以照现在这样接着做,也能换这一小片。您想怎么弄?”
邵平又看了一眼门口。
门边走过两个和他穿相似外套的人,脚步很急,背后的玻璃门被推开又合上。雨水从伞上滴下来,在地垫边积成深色的印。
他将纸收回,低头找那处皱褶。
“就留着吧。”
他没把它压平,反而在旁边加了两条窄窄的浅色。蓝色后面透出一点灰,像一扇被灯照着的楼道窗。孩子又问这是几楼,他用指尖点了点下边,说五楼,走上去有一点累。
孩子说,自己家有电梯。
“那挺好。”邵平答。
他这回不再解释那张小窗为什么不够鲜亮。把最后一条纸放稳以后,他举起来,对着顶上的光转了半圈,脸上的神情跟刚进门时不大一样了。
手机又亮,他没接,先问向南能不能再给一个空纸袋。
“这个送人?”向南问。
“寄给我爸。他老问我住哪儿。”
说完,他自己先笑了。
“房子当然不是长这样。我也拍过照片,可他总嫌我拍得黑。我想加个灯,放他那边窗台上。”
“这个是薄纸做的,别挨灯泡。”向南说,“靠白天窗边看看就行。”
邵平点头,把成品装进去,又取出来,找笔在背面的空框写了五楼两个字。
邻座的孩子已经跟家长走了。他将头盔夹到臂弯,临走前回头问,这个体验明天还有没有。
“有。最后一天。”
“那我不一定有空。我就问问。”
他把袋子放进自己的背包,拉好拉链,重新穿上那件蓝色外套。门开了,雨声一下变大。他快步走到檐下,接通刚才的电话,说现在忙完了,下午照旧。
陆峥望着他跨上车,没有把这一段拍成什么故事发给客户。
乔敏过来,问入口是不是还需要多放一块大人也能参与的牌。
陆峥指了指已经换过的说明:“先别再添了。人问的时候,答清楚就好。”
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,车已经拐过街角。
午后的雨停了。来的人比昨天多一些,向南忙得顾不上跟陆峥说话。陆峥帮着挪了一箱已用完的包装,手指在纸箱缺口处划了一道,没出血,只有一条细白的印。
手机响时,他正洗手。
沈知微发来消息:你想好换哪一句了吗?
他擦干手,盯着那句话看了片刻,回她:今晚想请你吃饭,不核东西。
那边很快回:几点?我今天不在栖湾。
七点。地点你挑。
她发来河边一家小面馆的位置,后面跟了句,六点半也行,但你别提前撤。
陆峥笑了。他没把这条消息拿给谁看,锁了屏,回去接过阿梁手里的空箱。
傍晚结束后,向南带人做完收台,陆峥把自己负责的事交清,才出酒店。他的车没停在面馆附近,索性沿河走过去。雨后的路有些亮,几片黄叶黏在鞋底,走几步又掉下来。
沈知微先到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,外套搭在椅背上。没有工作牌,也没抱文件夹,面前只有两杯热水。
陆峥坐下时,竟有一点不知道先说什么。
“今天多少人?”沈知微问。
他张口要答,她先笑起来。
“试你一下。”
“你这一下够狠。”
她将菜单推过来:“这里牛肉面好吃。你要是没别的想法,可以抄我。”
他照着点了,又添一份小菜。菜上来,才发现她把里面的香菜挑到了一边。
“早说就不放。”
“没事,挑掉很快。以前别人问,我总说都行,后来他们就真的觉得我什么都爱吃。”
陆峥把另一碟没放香菜的小菜推到她面前。
“这个不用挑。”
两个人吃了一会儿,沈知微问他今天遇到什么事。他讲了邵平那扇五楼的小窗,没讲名字,也没讲电话那头的人。
“后来他做完了?”
“做完了。我一开始还以为他会走。”
“你是不是特别怕别人走?”
陆峥的筷子停了停。
她没有追问,只低头喝了一口汤。他想起这些日子,许成安每回把难处摆在桌上时,自己总习惯先找一个能撑住的办法。真让他承认,有的事不能留、有的人可以不留下,比算一笔复杂的成本还费劲。
“以前觉得,走了就没下回了。”他说。
沈知微抬头看着他。
“现在呢?”
“还在学。”
她没说他已经很好,反而认真想了想。
“我有时也这样。活动散了,看见有人把椅子收起来,就觉得自己该再找一件事做。可人家的店还开着,不需要我一直站门口。”
陆峥笑了:“你那天确实没站。”
“因为有人把借我的笔带走了,我去追笔。”
他忍不住笑出声,面汤差点洒到桌上。
这一顿饭比他预想的轻松。沈知微说起一回坐错方向的公交,起初不肯承认,硬是多坐了三站,最后发现窗外连熟悉的楼都没有了。他说自己第一次给客户讲方案,把第二页当第一页讲,讲到一半才明白不是别人没听懂,是他自己没翻对。
“后来怎么圆的?”
“没圆。回去重讲。”
“脸红了吗?”
“你要看当年的,来不及了。”
沈知微看着他,笑意慢慢落到眼睛里。
吃完出来,河面起了一层薄雾。沿岸的灯一盏接一盏,光落到水里,被缓慢的涟漪扯开。她说还不想坐车,两个人便顺着步道往前走。
前面一段地上有水,陆峥往外侧让了半步。沈知微没低着头只顾绕水,反而指给他看,对岸那栋楼窗户亮得像一张没拼齐的纸窗。
他抬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今天中午那个颜色,倒真像。”
“你现在还在想工作?”
“在想五楼。”
沈知微在一张贴着电影海报的橱窗前停下来。
“这部你看过没有?”
陆峥摇头。海报上的片名有些旧,他倒知道,没进影院看过。
“下周六重映。”她说,“我买过一次票,临时有事,退了。”
“还想看?”
“想。你要是不喜欢这种慢的片子,别为了陪我说喜欢。”
陆峥认真看了一遍旁边的小字。场次在傍晚,不是他已经答应的工作时段,可下一周还有没落定的安排。
“我不敢说一定喜欢。没看过,怎么知道。”
“这回答倒诚实。”
“明天把时间核准,我回你。不是让你等我买票,你也可以先买自己的。”
沈知微转头,忽然有点想笑。
“陆峥,我邀你看电影,不是给你派一个不能出错的活。”
他怔了一下,低头笑了。
“好。我想去。”
“这句先说,不就行了。”
她在手机里收藏了场次,没有站在橱窗前催他做决定。离开时,陆峥又回头看了眼海报,将那两个演员的名字记住。以后真坐在她旁边,总得有几句话,不是从临时搜来的简介里借的。
走到桥下时,一辆自行车从身后过来。陆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,两个人往同一边靠,肩膀挨了一下。他松开手,她也没有退得更远。
桥那头是公交站。沈知微看过到站时间,说下一班要等十分钟。
“我陪你等。”陆峥道。
“你家不是这个方向吧?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将手机收好,两人站到站牌背风的一侧。他没有趁着这十分钟谈下次合作,也没问她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。沈知微说河边这段路春天会开花,他说到时可以再来走一遍。
她看了他一眼。
“行。别只记在工作日历里。”
公交车在远处转过弯,车灯照亮湿润的路面。陆峥等她上车,隔着车窗看见她举了举手。
他也抬手,直到车走远才放下。站牌底下还有半片没干的雨水,映着已经空了的路。他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。
回去的路上,陈野打来电话,问要不要留饭。他说吃过了,陈野顿了两秒,声音里多了一点笑。
“那我就把最后一块肉吃了。”
“本来也没让你等。”
“知道。问问。”
陆峥挂断电话,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书签纸袋折起的一角。他把它压平,继续往前走。路口的绿灯刚好亮起来。他穿过马路,夜风从背后吹过,口袋里那一角纸被手掌捂得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