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这一场,他在这里
周五傍晚,陈野接到陆峥电话时,正在给拳馆的一副旧手靶换绑带。
“第一天结束了?”他问。
“体验停了,向南还在交接。没让你隔着电话看现场。”
陈野笑了一下,将绑带从扣环里穿过去。
“我今晚九点下课。”
“我知道。弄完这边过去,晚了给你消息。”
“别赶。你来了也得等。”
电话挂断,韩教练从里间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被揉过的收据。
“周鸣说想退后面的课,让你有空回他。”
陈野接过来,上面记着还没有上的几次预约,没有写原因。
周鸣四十出头,做餐饮门店管理,来馆里有一阵了。不是练得最少的那个,却总觉得自己学得慢。每次下班赶来,肩头还留着背包压出的折,喝口水就往垫子上站,像晚一分钟,今天的钱便白花了。
“他人呢?”
“更衣室。说今晚再上一次。”
陈野把收据放好,没有立刻追过去劝。他把今天的手靶逐个试完,又往休息区搬了一把椅子。
七点,六名成年学员到齐。
有人白天坐了十个小时,有人刚送完孩子,换鞋时还在确认家里晚饭。周鸣最后出来,没往陈野这边看,自己去墙边活动手腕。
今天不安排自由对打,先练脚步和靶上的距离,再轮换做简单的配合。陈野把内容说完,叫大家先热身。他看过每个人的状态,没拿一套次数从头数到底。
周鸣跟了两组,呼吸已经急了,却一直盯着旁边的年轻人。
那人叫小余,来得比他晚,动作却快。轮到手靶,接连几下打得清脆,周鸣听见声音,握了握手套,往前挪了半步。
陈野将靶放低。
“先缓一下。”
“我行。”
“我让整组缓,不是挑你。”
几个人散去喝水。周鸣没走远,用手套碰了碰自己的额角,低声说:“你不用这么照顾我,我知道跟不上。”
陈野没有反驳。
“你今天想练什么?”
“报课不就是你教什么,我学什么?”
“我今天教的,你都在做。但你每一下都想打成他那样。”
周鸣朝小余看了一眼,不说话了。
陈野把靶放在垫边,让他先坐。他蹲在对面,没有在别人面前讲退课的事。
“上回你说,下了班脑子停不住,想来动一动。现在还这样?”
“还这样。”周鸣笑得有点难堪,“来了又添一件不如人的事。”
陈野听完,半天没接话。
馆里有人笑着问谁拿错了水瓶。韩教练坐在门边登记下一周的课程,没过来替陈野给出答案。
“那今晚换一个练法。”陈野说,“还想退,结束后照样谈。”
第二轮开始,他没有让周鸣去最轻松的角落,也没叫他单独面对全班。
两人一组,一人做动作,另一人观察,只记两个地方:结束时人站在哪里,听见停的时候能不能收住。不是给人打分,看不清就说看不清。手靶仍由教练带,不让没学过的人随意接别人的重拳。
周鸣和小余一组。
先上的是小余。他做得快,脚下也快,第一组结束,人却比开始时向前多窜了一截。
陈野让周鸣说看见什么。
“打得挺好。”
“我问位置。”
周鸣低头看垫上的接缝,迟疑道:“到这边了。”
“你刚才站哪里?”陈野问小余。
小余往后一指,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第二次,他试着放慢。最后一下还是追了出去,身体往前倾,陈野收靶,示意他重新站好。
周鸣这回没有夸。他指了指那道接缝,说前面几下没动,最后一下才过去。
小余照他说的位置重新做,终于停在自己能站稳的地方。
“是这个意思?”他转头问。
周鸣点头,神情比轮到自己打时认真得多。
换人以后,周鸣刚起手,陈野便发现他仍在追声音。
靶声一下比一下响,后面的动作却挤到一起。陈野喊停,他听见了,还想把预定的最后一下做完。
手套抬到一半,停在空中。
陈野没有立刻夸他,只把靶收回身边,给他留出重新调整呼吸的时间。
“刚才为什么停?”
“你说了。”
“你听见了。前面两组,听见以后还要补一下。”
周鸣看着自己的手套。
“少一下,也算练了?”
“算。今天不是替我交一筐拳。”
小余在旁边乐了。周鸣也笑,终于将绷紧的肩放下来。
陈野没有让课堂只围着他们转。他换到另一组,帮一名女学员调整她够不到靶的距离,又叫已经习惯使劲的人把速度降下来,让对方有时间看清。有人不明白,他便自己做一遍,再让那个人来观察他哪里停得不干净。
韩教练在门边抬了抬头。
陈野示范时故意多走了一小步,学员指出来,他当场退回去重做,没有因为自己是教练就把那个错误讲成另一种道理。
一位中途去接电话的女学员回来时,正好错过示范。她站在边上,看着别人轮换,不好意思打断。
陈野没让她赶紧跟上,而是请这一组等自己重新说一遍。旁边的人听过了,他便让对方指出刚才最容易漏的地方。
“先说好什么时候停。”那人答。
女学员认真听完,才站到自己的位置。她没有为了补上离开的几分钟,连着多做一轮;结束时却主动问,下次这部分能不能再练。
“能,我记着。”
陈野真的走到墙边,在当日记录上添了一行,又折回来照看下一组。那句话没有消失在更响的靶声里。
八点过后,陆峥到了。
他没站在玻璃门口招手,先把手机调静音,坐到靠墙的长凳上。陈野从镜子里看见他,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场上正在做最后一轮。周鸣没有挑最重的几下,做完一组便退开,等下一次提示。小余站在旁边看,点头的时候,他也没回头找别人确认。
陆峥想起酒店里那张坐满六个人的体验台,又很快将它从脑子里放下。
这里不是另一个等他来评估的项目。
陈野正弯腰听一位学员说自己刚才没听懂的地方,眉间收着,回答得慢。他待在这个位置上,比陆峥熟悉的任何一个会场都自然。
下课前,大家把各自用过的东西归到指定位置。周鸣走向韩教练,拿回那张收据,转头又来找陈野。
“退课的事,今天先不办。”
“你不用因为今晚练顺一点,就改。”
“不是。我下周店里调班,确实来不了两次。剩下的能不能换到我有空的时候?怎么安排,你们查完告诉我,别白留着位置。”
陈野点头,让他把能来的时间写下,交前台按现有安排核。
周鸣写完,忽然问小余下周是不是还来。
小余说来,还想让他帮忙看最后那一下。
“我自己都没练明白。”
“那你刚才看出来了。”
周鸣将笔放回原处,这次没有立刻说只是碰巧。
两个人一边换鞋一边聊。离开时,周鸣朝陈野摆了摆手,没再把那张退课的纸攥在掌心里。
馆里安静下来,韩教练才走到陈野旁边。
“你没跟他说,再坚持一个月准能行。”
“我哪知道他一个月以后能练到什么样。”
“那你倒是挺敢让他退。”
陈野看向门口。周鸣已经走远,玻璃上映着空下来的垫子。
“他来一晚上,比上班还难受,我留他干什么。”
韩教练低头笑笑,将登记本翻到后面。
馆里准备把成年初学者的晚课排得固定些,不再总是有人预约就临时找谁空着。已有学员的时间还要逐个核,也要看看小训练室能否和其他课程错开。他想请陈野拿出两段自己能长期负责的时段,先谈课程与人手,再决定怎么排。
“不是让你今晚点头。”韩教练说,“你那边不是也有活?”
“有,但不能两边都写我。”
“那就先回去看。定下以后,这里不是临时替班,学员找的就是你。”
陈野拿起登记本,翻到自己已经答应过的几堂课,逐条核完,才记下需要另谈的空档。
陆峥一直坐在长凳上,没有凑过来替他排。
韩教练问新课第一步想怎么试,陈野想了想,指向今晚用过的那一块垫子。
“先让想参加的人知道自己来练什么。不能报名时说轻松活动,进来全拿别人做得多快压他。”
“这话写进介绍里没用,得每堂做到。”
“知道。”
韩教练将笔递给他,让他把今天的课堂记录补上。
陈野写得不快。周鸣的名字后面,他没写挽回一个退课学员,只记了后半节的调整和下次需要继续看的地方。还没核准的排课,他没有抢先勾选。
九点过一点,两人出了拳馆。
陆峥递过一瓶水,自己拎着装外套的袋子。陈野接过去,问酒店那边如何。
“向南交完了。明天照已确认的安排继续,不需要你过去救场。”
“我也不打算去。上午有课。”
“嗯。”
走过一段,陆峥问韩教练是不是想让他多带固定班。
“有这个意思。时间、人手还没谈完。小训练室我也想再看看,平时跟着用和自己负责排课,不一样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看?”
“周日下午四点,那里空着。我跟韩教练约了。你有时间就来,没时间我自己看。”
陆峥拿出手机,翻过联展的安排。
最后一天他有约好的交接,不能把一句想去说成已经有空。
“周日不行。我那时还在酒店。周一傍晚,你还想去吗?”
陈野想了想。
“我先看一遍。周一六点,带你看看我想怎么放。”
“好,六点。我带眼睛,不带报价表。”
陈野笑出了声,抬手碰了碰他的胳膊。
“你最好也别一坐下,就给我算能排多少学生。”
“那我坐哪儿?”
“坐我给你留的地方。”
陆峥答应下来,将周一六点写进日历。那一格没有被挤在别的事情后面,也没有标成有空再说。
到了停车处,陈野却没急着上车。
他回头看拳馆楼上的窗。韩教练还在关灯,一间一间,亮光慢慢少下去。今天没有一笔新收入跳到手机上,也没有谁把钥匙交到他手里。
可周鸣已经把下次能来的时间写下,小余还记得要请他看动作;他自己想负责的那几堂课,也终于有了一个能坐下来认真谈的位置。
陆峥站在车门另一边,没催。
“看完了?”过了一会儿,他问。
“还没。”
陈野又看了几秒,直到最后一扇窗暗下来,才拉开车门。
“今天先到这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