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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四章 开门以后才算数

约 6 分钟

周四下午,向南把第一箱材料推进澄江酒店,停在了门边。

里面已经不是踏勘时那片空地。

展陈立面竖起来了,导向牌有了颜色,地上几道原来觉得很宽的空隙,被桌椅和人一占,就露出了真正的尺寸。

辉盛的彭师傅正在核交付项目。看见四海来,他先指了指旁边留出的地方。

“这儿等一下,还没交完。”

向南将车停稳,没有从另一头绕进去先摆材料。他拿出自己留下的图,趁这几分钟核对箱子编号,发现末尾那只装清洁用品的箱子被放到了车厢最里面,给阿梁发了条消息,提醒别把它当备用材料留在车上。

许成安站在他旁边,看得没出声。

魏松从会议厅出来,胸前挂着全场协调的工作牌。

承办方已经另行委托远帆承担约定的总协调,相关范围由他们自己签。四海没有因此被改成远帆的下属,现场却需要听同一套进出安排。

“你们这一车到了,后面还有没有?”魏松问。

“没有。今天这批齐了。”

“那卸完把车腾出去,后面餐饮还有一车。我已经让他们稍等,不是给你们加半天。”

许成安点头,叫司机先按顺序卸完,自己去找乔敏。

魏松看了一眼向南手里的检查页。

“现在你能自己接了?”

“能接我们负责的部分。没做过的,不替别人签。”

“行。这句今天记住,后天也记住。”

他转身又去接电话,没有讲自己终于教会了谁。

彭师傅核完,叫向南过去。台面、固定、相邻设备及需要告知四海的条件,按双方的交接项目逐项说明,专业部分仍由辉盛负责,四海确认的是可以布置与使用的范围。

向南走到里侧,发现示范卡原来准备放的位置被立面投下的影子遮了一半。

小样在仓库靠窗,搬到这里,不再是同一束光。

他没有让人先拆灯,拿着卡绕到客人落座的位置,问彭师傅能不能把示范架移到台面的另一端。

彭师傅看了放置与通行条件,又让他实际走一遍。

移过去,能看清,也没有挡取料的位置。

“这就行。别一觉得暗,就先往上加东西。”

向南将新位置拍下,更新给两个辅导同事。三个人各坐了一次,不只站着往下看,确认说明在客人手边,而不是只方便工作人员伸手。

许成安回来时,他们已经开始整理第一天的材料。

“改了?”

“换了示范架的位置。跟彭师傅一起核过。”

“那你记到图上。”

“记了。”

许成安接过本子,看了两眼,又还给他。

他还不习惯自己走开一趟,事情回来时已经往前走了。但这回,没有哪一步必须等他的名字才能成立。

傍晚,体验区完成约定的现场移交。乔敏带同事实际坐下做过一轮,核对材料、人员与已确认的新样,留下了移交记录。

罗青当天核实第二笔三万六千元到账。

加上首款,四海这份合同已经收到五万七千六百元,剩余一万四千四百元仍待闭展验收后的付款节点。没有谁因为钱进来,就把三天尚未开场的服务写成已经做完。

许成安站在台边,将消息转给陆峥。

陆峥看完,正想说可以回去了,向南却把明早要用的说明重新翻了一遍。

“我怕正式来的人,不像我们练的。”

“肯定不像。”陆峥说。

向南抬起头。

“那练这么多……”

“是让你知道手里有什么,不是让明天每个人照着我们的练习来。”

年轻人看着两张桌,过了一会儿,把那份已经卷起边的流程卡放回夹板。

周五上午,第一轮的十二个位置,坐下了三个人。

两个是一起过来的,一位是被孩子拉住的母亲。联展刚开,来的人先找自己的展位,忙着递资料、签到、拍照。体验区在一侧,不是所有经过的人都愿意坐半小时。

向南守在桌边,手心慢慢出了汗。

昨天确认收款时,他还觉得自己最怕人太多。现在人真的从眼前过去,他却开始怕一整天都没有人。

他朝第四个经过的人介绍了选色、叠贴、带走的步骤。对方笑着点头,脚没停。

阿梁今天负责其中一张台的辅导,看向另一边空着的凳子,低声问要不要把成品拿到走道口去。

向南看了看门边那条线,没有动。

他知道不能把桌上空出来的位置,变成走道上多出来的障碍。可知道不能做什么,并没让眼前这件事立刻变容易。

十点多,一位戴眼镜的女人停下来。

她胸前挂着联展的证件,手里拿着厚厚一叠资料,问这个是不是必须带孩子才能做。

“不是,大人也能做。”

“我没孩子在这儿。”

“您自己就可以。”

她犹豫片刻,坐下,把资料放在膝上,没有立刻碰纸。

向南将材料摆好,刚要重复步骤,女人指着那张示范。

“做不成这样也行?”

“行,不用一样。”

“我手笨。”

这句话说得很轻,却把向南留在原地。

他从前最怕别人看着自己弄错,现在却站在一个同样怕弄错的人面前,急着把整套正确步骤都塞给她。

他没有再往下讲,先将两张不同颜色的薄纸放到她手边。

“您先挑一个喜欢的。叠上去看看,不喜欢,还没粘,可以拿下来。”

女人选了蓝色,慢慢又拿起黄色。两张纸叠住时,她眼睛亮了一下,将它们错开,再合拢。

向南往旁边退了一点。

她终于把资料放到空出的置物处,空出两只手。

这一轮结束,她没有做成样图上的那扇窗。中间留白很大,角上有一块蓝,黄色像一条弯了的窄路。她举起来看了一会儿,自己笑了。

“这么简单,我刚才怕什么。”

向南将纸袋递过去。

“下回您就知道了。”

女人没有立刻走,拿着成品给路过的同事看。对方伸手想摸,她把边框转过去,让他拿,不让手指直接按在薄纸上。

那是向南刚才教过的一句话。

他听见时,忽然没那么急了。

陆峥从另一头过来,没有先问来了多少人。他在几步外站了半轮,看向南只在需要时提醒,不再每有一只手停住,就立刻伸过去替人完成。

许成安却仍盯着空椅子。

“要不要把轮次改短点?有人说等不了半小时。”

“先问他是等不了,还是根本不知道能做什么。”陆峥说。

两人站到入口旁,听了几位经过的人。有人确实要赶下一场交流,有人以为是儿童活动,也有人以为只是摆着看的样品。

许成安回到桌边,将原本最显眼的材料名称往下挪,把说明里已有的大人也可参与、不必照样图做,放到更容易看见的位置。改动先让乔敏看过,不新增收费,也不许诺随到随做。

没有一个神奇的招牌,让空椅子瞬间坐满。

可下一轮,有两位不带孩子的人主动问了时间。

向南照原来排好的轮次接待,没把前面空下来的名额积成下午必须追回的任务。

午后第三轮结束,一位辅导同事临时去洗手间,阿梁那一桌还留着两位客人在收边。新来的父子想先坐另一张台,向南请他们在区域内稍候,说明同事回来、台面检查完再开始。

父亲看了看空桌。

“坐着等也不行?”

“那张还没整理好。您坐过去,容易把下一份材料当成现在能拿的。我马上告诉您什么时候可以进。”

对方有点不耐烦,孩子却正看着示范卡。向南没有拿孩子当劝父亲留下的理由,只把可等待的位置指清。

几分钟后,同事回来,两人交接并检查台面,才开下一轮。

父亲坐下时,没说谢谢,也没有继续发脾气。向南照样把材料递给他。

傍晚,第一天最后一轮结束。

向南核完记录,两张台八轮,实际完成五十三人次,低于九十六人次的上限。预约后没来的不算,站着看过没完成的也不混进去。

他把数字递给乔敏,心里还是紧了一下。

乔敏问:“明天怎么调整?”

“说明更清楚,入口介绍短一点。上午后两轮来得集中,明天照预约情况提前提醒时间。轮次和每轮容量不加,材料照实际用量补齐。”

“好。把今天有用的留住,不用为了凑满,把明天弄乱。”

许成安站在后面,听完没有替五十三加一个接近一百的修饰。

今天不是一场从早到晚的轰动。

但那些坐下的人,真的把东西做完,带走了。四海也没有因为一排空凳子,就把自己刚学会的东西全部丢掉。

收场时,那位戴眼镜的女人又回来了。

她没有再领一份材料,只问向南能不能替她拍一张照。人站在桌旁,小窗拿在胸前,眼镜上的反光有点亮。

向南帮她换了个方向。

她先拍了一张小窗,又把手机递回来,说刚才那张只有手。向南这才明白,她要留的不是一件方便发给工作群的成果,是她自己坐下来做过这件事。

他往后退了半步,避开身后还在收场的人,确认画面里没有不愿入镜的客人。女人看见他的动作,也跟着侧过身,将胸前的工作证翻到了背面。

“这样好一点。”她说。

向南看着屏幕里的笑,忽然想起母亲站在栖湾灯下,让他别把脸藏到牌子后面。那时他以为,只有自己才需要有人耐心等着拍这一张。

原来不是。

快门按下前,她忽然说:“我平时总替别人拍。今天这张,给我自己留。”

向南点头,认真拍好,将手机递还。

陆峥走过来时,他正低头看自己记着五十三的那一行,旁边又添了几个小字:别急着替人做。

“今天最难的是什么?”

向南想了很久。

“看着没人坐,还得相信我们是在做一件有用的事。”

陆峥没有说以后人一定会多。

他只是跟向南一起,把最后一张椅子推回了明天还要使用的位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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