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留一块透光的地方
当晚,陆峥把第三层纸贴上去的时候,向南伸手想拦。
手伸到一半,又收回去了。
“您为什么还要加?”
“前两层颜色淡。我想让它深一点。”
“可这块已经不透了。”
陆峥把小窗举起来。
中间仍亮,两侧却暗得发闷。他照着自己写的说明,把看起来太淡的地方又补了一遍,最后得到的东西,反而比第一遍难看。
顾培成站在桌边,低声说:“换一个颜色试试?”
“先别换。”向南道。
几个人都看向他。
他把陆峥那张放下,拿起一张只有两层的小窗,两张并排举到同一盏灯前。
“不是这张纸不能用。上次老吴提醒的留空,这张卡已经画了,可旁边还放着旧材料做出的深色成品。新纸颜色浅,人会以为没做到图上那样,就得接着叠。”
陆峥看着他,慢慢把手里的备用纸放回去。
向南从原来那张步骤卡里抽出样图,用笔圈了一大片。
上面那张漂亮的成品,是他和陆峥熟练以后做的。红、蓝、黄错落地铺着,看似随意,每个相叠的地方却都留过分寸。
留白的提示还在,陆峥也照着留下了一角。他出错的,是把新材料的颜色追到了旧样的浓度。
“旧成品不能还摆在这儿当新材料的目标。”向南说,“留空那一步保留,示范也换成这批纸做的。先看实际两层是什么颜色,再选加不加,不追旧图的深浅。”
许成安一直没说话,这时把自己的椅子拉过来。
“我试。你别提前教。”
这次向南没有把一整盒薄纸推到他面前,只给他看两种颜色相叠的区别,再让他从盒里自己挑。说明也不再先摆最复杂的那张,突出举起来看实际透光的动作,旁边放着同批新纸做的浅色示范。
许成安挑了黄和蓝,在中间叠出一条绿,旁边留下没遮住的薄薄一线。
“就这样?”
“您喜欢就这样。”
他低头又看了几秒,没有继续往上贴。
后来阿梁、罗青各试了一张。阿梁做得歪,罗青留下的空白最多,三个人的成品不像一套印出来的东西,却都能在光下看见自己的选择。
顾培成松了口气,刚想说能用了,罗青先把成品放到桌上。
“先放一会儿。胶还没压牢,不能刚做完看着好,就算后面也好。”
他们停下来吃饭,没有再围着那一张纸把希望越说越大。
饭后,向南检查边缘,将几张小窗分别装进带走用的纸袋,再取出来。两张角上翘了。他拆开看,发现不是薄纸本身的问题,是自己将自粘片裁得太窄,手指稍重,薄纸就被带着皱起来。
老吴在旁边拿了另一种宽度。
“试这个。不用贴得满,压的地方得够。”
他们又做了几张,留下到第二天再看。
九点前,仓库关灯。
陆峥将今天的结果发给乔敏:备选材料已完成初轮试做,颜色较原样浅;流程调整后能保留叠色与透光体验,仍需次日上午复查边缘固定,再送实际小样确认。没有写已经完全解决。
乔敏回复,明天十点半有二十分钟,带原样一起,不只带新做得最好的。
许成安看完,把车钥匙放到桌角。
“我开车。你今晚别把这几张翻烂了。”
第二天早晨,向南比约定上班时间早到了一会儿,却没有自己先开箱做完一批。
他把昨晚留下的每张小窗逐一取出,检查装袋、取出和边角。新宽度的自粘片没有再出现同样的翘起,老吴过来,又随机拿了一张照新的步骤做。
两人把结果放到记录旁边,给陆峥看。
陆峥把自己做坏的那张也带上了。
乔敏果然先看坏的。
“这个为什么变这样?”
“旧图颜色深,新纸颜色浅,我为了追旧图的颜色,多叠了几层。”陆峥说,“留空的提示一直有,但示范不能还拿另一批材料的效果来要求人。我们换了实际示范,调整了步骤,不靠工作人员不停替客人纠正。”
乔敏没有先看他拍的视频,自己坐下来试。她选了两种浅色,做完以后,又从余料里挑了一小角,放到空白处。
向南没有拦。
她举起来,挪了挪那一角的位置,笑了一下。
“我这一块,好像比样图好。”
“那就留您这一块。”
她将成品放回桌上,逐一问了材料余量、每天的轮次、补料时间,以及是否需要加预算。
许成安回答,错发的批次不混入成品,供应商已确认收回;备选材料按重新确认的清单供货,价格和退换安排也留了书面记录。这次没有向客户增加合同价。内部试做与返工占掉的工时,四海自己承担,不从向南和老吴的工资里扣。
乔敏看向陆峥。
“你们付了代价,别再拿客人把每个空白都填满。”
陆峥愣了一下,随后笑了。
“记住了。”
她确认采用新样,并让双方把样品和对应清单各留一份。旧样没有被悄悄扔掉,替换了什么,仍然能回头看清。
出了会议区,许成安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过了。”
“样过了。货还没做完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就不能让我喘一口?”
陆峥笑着替他按住电梯门。
“喘。别憋着开车。”
回到仓库,顾培成送来的备选材料已经到了。老吴按照新留的样逐箱核验,不因老板亲自送货就省去这一步。颜色、透光、厚薄与装配效果都对过,才放到待制作的区域。
向南正要把新步骤卡放进所有材料袋,阿梁叫住他。
“这个箭头,还是你看着顺。”
他把卡倒过来,放在桌对面。工作人员站着看时,箭头指向取料处;客人坐下看,方向却反了。图上每个字都没错,拼在一起,人仍得抬头找一次答案。
向南拿回来,没有急着重画一遍。他请阿梁坐着,自己退到旁边,让他从拿袋子开始,一步一步做。阿梁第一次在这里停,第二次又在背面找说明,第三次干脆把卡竖起来,问哪一头是开始。
“别笑。”他说,“你们昨天忙到九点,我那时已经走了。这几处,你们看了十遍,我头一次看。”
陆峥听见,拿起原来那张卡,发现自己同样凭记忆跳过了两个不清楚的地方。
他们把正反面拆开,一面只留实际步骤,另一面写完成后怎么拿、怎么装袋。箭头不再指桌上的某个位置,而是指纸框本身。改完,再请没有参与前一轮的人照着做。
这次阿梁做完,没再抬头。
向南伸手接成品,他却往回收了一点。
“这张我留。不是又要拆了当材料吧?”
“你留。”
阿梁把小窗放到自己的柜子旁,柜门上一张旧照片的边角已经卷了,他用手压平,才回来接下一件活。
这一次,顾培成没有急着走。
他把四海保留的那张错误到货照片要了一份,说要带回去改自己的发货备注。许成安没有顺势教育他,只指着箱上的小标签。
“下次别只让我在电话里认颜色。”
“不会了。我也不想再抱着样品跑这一趟。”
两人都笑得不算轻松,却终于能把这件事收在一个明确的地方。
周二下午,制作开始。
三天的体验最多二百八十八人次,正式备料按三百六十份准备,其中七十二份是机动余量;前面试样用掉的材料另记,不悄悄从成品份数里扣。向南把每份该有什么写在一张卡上,老吴负责前段裁配,阿梁负责装袋,自己抽取复核,不让每个人都从头忙到尾。
第一箱装满时,许成安看了数字,脸色又紧了一下。
比他心里盼的慢。
阿梁的手已经做得很快,抓纸、放框、压齐,一连串动作没有停。可只要前面多一张、少一张,向南就得重新拆开,越赶,返工越多。
许成安走过去,刚要问能不能再快一点,向南先将一袋放到他面前。
“许总,您帮我照单数一下。”
他数到一半,发现蓝色多了一片,黄色少了一片。
总数是对的。
“怎么会这样?”
“相邻两摞太近,拿顺手就混了。”
向南没让阿梁重新背清单。他把不同颜色的材料隔开,给暂时空出的地方留了明确位置,又改成先装一种、核一遍,再放下一种。
速度起先更慢。
可后半箱几乎没有再拆。
许成安站在旁边,看着最后一袋被放进去,终于把催促咽了回去。他能帮忙搬走已核好的箱子,却不能因为自己着急,就让那双已经够快的手再快一点。
傍晚,陈野下第一节课前打来电话,问晚间是不是缺人。
“不是缺一个随便来就能顶的手。”陆峥说,“今天按排班能做完这一批,明天接着做。你来,也得重新学一遍。”
“你这话听着像嫌弃我。”
“上次那张粘在桌上的纸,还留着呢。”
陈野在那头笑骂了一句。
“等我哪天有空,做张好的给你看。”
“行。别今天。”
挂断电话,陆峥回到工作台,发现罗青正拿着一袋清点。
她没被写成备用制作工,只是顺手抽查一份成本表里说已经完成的东西。数完,她在旁边打了一个小勾,没有给任何人发奖金的暗示。
“这份是真有了。”
向南笑起来,把它放回已经核过的那一箱。
周三午后,最后一箱封好。
向南没有举着箱子喊完成,先按实际到场的人手,带两名辅导同事走了一遍开台、补料、收场。一个人故意拿走半盒纸,另一个人照着新卡做,哪里看不懂,当场问,不等正式来客人才靠笑脸补。
陆峥站在门边,没有再抢着解释。
他看见向南将自己昨天画的箭头擦掉,换到一个更容易被看见的位置;也看见老吴伸手指出错处时,年轻人不再先红着脸护住那张卡。
许成安走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。
“这次你漏的那一项,是他找出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难受?”
“难受过。现在想想,幸亏不是只有我会看。”
许成安望向里面,过了片刻,点点头。
一张浅黄色的小窗放在窗台上,是陆峥第二次试做的那张。颜色不浓,中间留下的空白却很干净,阳光穿过,落在桌上,像一块没有被谁急着占满的地方。
向南过来收它,问要不要装进示范袋。
陆峥摇头。
“这张我自己留。”
他将它夹进本子,没有压在最底下。
明天进场的时候,他们要交出去的,不只是三百六十袋材料。
还有这几天里,每个人亲手把自己的错改过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