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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章 那一箱不是样品

约 6 分钟

周一上午,陆峥在四海的桌上看见一份写着自己名字的约定。

名字不在最后的联系人一栏。

许成安把椅子拉开,等他坐下。

“你先看。觉得少,或者写得不对,现在说。”

冬季联展体验区的策划、商务对接、准备期协调及约定现场工作,项目报酬六千元,签好并启动后付一半,闭展完成约定工作再付另一半。哪些时段到场,哪些事情由许成安决定,列在后面。

这笔钱已经在七万二的成本安排里,不是今天才临时从别人手里挪出的一份。

陆峥看得很慢。

许成安坐在对面,两只手放到桌下,又拿上来。

“前头栖湾的事,咱们另按当时说的结。这份不往回算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也不是让你入股。我现在还没那个脸,拿一张往后可能赚钱的纸,让你替我把今天的活全干了。”

陆峥抬头笑了一下,拿笔圈住其中一行。

不是金额。

是负责所有临时问题。

许成安看见,自己先叹了口气。

“这个我昨晚看了三遍,还是没看出来。”

陆峥把所有两个字划去,改成约定范围内的商务与内容问题。结构、电气、全场调度不属于他的专业,必须找对应负责人。不能在对外的合同里分得清楚,回到自己人这里,又混成一团。

改完,他也在旁边添了一条:超出已经排定的时间,双方先确认怎么调,不是收到消息就默认答应。

许成安读了一遍,没有讨价还价。

“你晚上也得能把手机放下。”

“你也一样。”

两人把纸重新打印,签好,各留一份。罗青过来收付款资料,看见最后的工作范围,先看了陆峥一眼。

“这回出错,我就能知道到底该找谁了。”

“听着不像好消息。”许成安说。

“对你不是。”

她把文件收走,留下两个人笑。

陆峥拿着自己的那份,走到仓库外。太阳刚照过屋檐,地上的潮印还没有干。这个地方没有给他一张好看的职位名片,也没有因此变成他今后唯一能去的地方。

但从这一刻起,他不是因为不好意思离开,才坐在这张桌子旁边。

手机响了一下。陈野问他中午要不要带饭,下面跟着一张拳馆今天的课表,晚上的两节都满了。

陆峥回:不用带,我自己出去吃。你的课别动。

回完,又补了一句:刚签了自己的活。

陈野只回了两个字。

挺好。

陆峥把手机收进口袋,门里的向南恰好喊他。

“陆哥,材料到了。”

四只纸箱堆在门口,胶带封得很紧。送货的人让签收,老吴先核箱数和外包装,注明里面还未清点检验,才让车走。

这批是周末约好的彩色薄纸,供体验卡裁配使用。样品他们在酒店试过,薄而透,颜色叠上去仍看得见另一层。

向南拆开第一箱,取出一张蓝色。

“比样品厚?”

老吴用手指捻了一下,没下结论。

“把留下的那张找来。”

样品在透明袋里,袋上写着上次试做的日期。向南把两张并排放到窗边,蓝色几乎一样,桌上也看不出明显差别。可举起来以后,新的那张后面只剩一团灰白的光。

他又叠上黄色。

没有上回那块清亮的绿。

像玻璃后面蒙了一层没擦净的雾。

许成安原本已经转身要走,听见没人说话,回过头。

“怎么了?”

向南把两张做好的小窗递给他。

一张能透出窗框细细的线,一张只能看见亮暗。

许成安举了两次,脸上的轻松一点点退下去。

“这不对。”

陆峥走过来,先让他们把其余三箱也打开,每箱取几张,不只看最上面。

四箱都是同一种情况。

订单上写着彩色薄纸,颜色、数量和幅面都有。陆峥往下找,没有找到他们现在最在意的那句话。

透光效果与已确认样品一致。

他当时看过样品,后来确认单时,却以为那一行产品名称已经把意思讲全。

电话拨到供应商那里,接电话的人姓顾,叫顾培成。

“颜色没错吧?”对方问。

“颜色没错,透光不一样。”

“我看一下。你们之前拿的是试样袋里那种?”

“对,留着的那种。”

电话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。过了一会儿,顾培成说,仓库按常用的另一批发了,订货时颜色和规格对上,他没有再把样品的批次追下去。

“你先拍给我。我问问能不能换。”

许成安的手已经伸向手机,被陆峥轻轻挡了一下。

“我讲完。”

他把样品与到货的对照视频发过去,没有只拍最难看的一个角度,又补了箱上的标记和实际开箱数量。随后问清可换材料现在在哪里、是否真有现货、最早哪天到四海。

顾培成没有马上给准话。

“今天下午回你。原来那批可能不够这么多。”

挂断以后,许成安在原地站了几秒。

周四进场,周五开始。

中间原本留了制作和排练的时间。那几天不是空着等谁把一次错误塞进来的。

“先裁框。”他转身对向南说,“纸的事我来催。”

“不能全裁。”陆峥道。

“框又没错。”

“备用纸如果厚薄不同,自粘片和叠层方法都得重试。现在先把不受影响的部分分出来,别为了让大家手上不停,后面又拆一遍。”

许成安没有再接话。

他走到工作台前,看见阿梁已经拿着一叠空框等着。那种熟悉的着急又上来了:人来了,钱要算,台面上却没有一排做完的东西。

以前他会先催快。

这一次,他将纸放下。

“先做已经确认不受影响的。剩下的,等今天把纸定下来。”

阿梁点头,带着老吴把两类材料分开。没有人因为老板没有立刻给出办法,就停下来围着他看。

中午,顾培成回电话。

原样的同批纸不足,缺的需要调货,正常发货到澜州最快周四,具体到时无法保证。现货另有一款,颜色浅些,尺寸相同,可以先送几张过来。

许成安问:“那我周四到了再做?”

“所以我才问,你们能不能就用现在这批。它不是坏的,别人做展板也用。”

“别人做展板,我做的是能举起来看的纸窗。”

话说重了,仓库里的人都抬头。

陆峥没有说算了。他等许成安把呼吸压下来,接过电话。

“顾师傅,这一批先别继续拆用。你把替换样品今天送来,我们试;同时把原样调货的情况写清楚。退换和运费怎么处理,等实际方案明确再确认。现在谁说一句肯定能赶上,都不算到货。”

对面沉默了一下。

“行。我自己送样。”

下午两点多,乔敏来问制作进展。

陆峥看着屏幕,手指停了一下。他本可以回正常准备,再等样品到了,问题解决了,就不必让客户知道他们在上午犯过一次蠢。

可正常两个字,今天已经不是真的。

他回了电话,说明现批次与确认小样的透光表现不同,尚未进入整批制作;正在测试替换材料,今天晚些时候给出结果。若涉及体验效果变化,会先带新样给她确认,不直接把另一种东西送进现场。

乔敏没有说这有什么关系。

“会不会影响进场?”

“现在不能排除。我们先压住今天这个节点,明早之前把可执行的安排给您。”

“那我先不替你跟别人保证。你也别只告诉我正在想办法,明早我要知道到底做哪一版。”

电话结束,许成安站在旁边,脸色不怎么好。

“这回不是别人给咱们留了空白。”

“是我。”陆峥说,“样品看过,订单没写到那个条件。我负责的这一步漏了。”

许成安看了他一眼。

“也不是你一个人的。我下单前也看了,只看着总数没超。”

两个人都没有急着把责任分成谁各占几成。

许成安望了一眼仓库里重新腾出来的空地。丰源那次改交期,他还记得当时自己怎么一遍遍打电话。可眼前不是谁把他们的活让给了别人。顾培成有疏漏,四海也把只存在几个人脑子里的要求,当成了纸上已经写清的条件。

陆峥将手机放下,找出下单当天留下的消息,一条一条核。没有把后来才明白的话补进旧记录,也没有让向南替自己证明当时说得多清楚。

“样品我见过,怎么用也是我提的。”他说,“以后确认材料,得把真正影响成品的那一项留下。不能拿我自己知道,替代别人也知道。”

罗青从里间出来,听完,把尚未支付的那一笔圈住,问实际争议解决以前能不能先等。许成安说按采购约定核清后再处理,不拿一通电话给自己多添承诺。她没有替任何人下结论,只将这批货单独标注,免得明天算成本时,错货又被当成已经用完的正常材料。

那四只箱子还占着地方。谁也没有把它们推到门外,假装错误已经跟着箱子离开了。

向南从箱里取出最后一张样品,装回袋子,轻轻压平。

“这张别拿去裁。我留着比。”

陆峥点头。

傍晚,顾培成抱着一个小纸包进来,额头上有汗。他把备用纸摊在工作台上,先认了自己的发货疏漏,接着说原样的货他还在问,但不敢让四海只等那一车。

许成安没有请他到办公室喝茶。

“就在这儿试。”

向南把三张空框排开,分别放进原样、错发的材料和刚送来的备选。陆峥打开手机,把灯下、窗边两种情况都拍下来。

三扇小窗摆在一起。

最左边,是他们已经答应交给别人的东西。

最右边,颜色浅了,光却透得进来。

顾培成刚想说差不多,陆峥伸手拿起两张不同的薄纸。

“先别说差不多。让人只照这张说明,把它做完。”

他将椅子拉出来,坐在向南面前。

这一回,要先被检查的不是年轻人的能力。

是他自己刚刚签字承担的那份工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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