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灯收起来以后
周日下午,许成安从车里拿出一卷封箱胶带,又放了回去。
栖湾开街季的第十六天,车已经停在指定的装货区,空箱按编号码好。隔着转角,能听见孟姐教人收口的声音。离最后一场结束还有一小时,桌上的东西都有人在用。
老赵见他空着手回来,问:“忘拿了?”
“没忘。拿在手里,老想先封两箱。”
“你封了,人家以为散了。”
许成安点头,走到入口,把被风吹斜的场次牌摆正。
上午已有几位店主问过,晚上拆完是不是一下就空了。他当时说,活动物料会收走,店当然还开。真到这一刻,看着那些搬过许多遍的凳子,他也有点舍不得。
陆峥在书店帮老板找一张纸。
那是最后一场要用的旧车票复印件,夹在书里,找了一上午。老板坚持自己记得在哪本,接连翻了三本,最后却从收银台下面摸出来。
“昨天怕丢,特意放的。”
陆峥笑着接过,把折起的边压平。
门外两个人站着商量,其中一个想先去吃东西,另一个已经看见老板手里的地图册,走进来问还来不来得及。
“刚好。”老板把最外面那把椅子拉开。
陆峥原本准备收走放备用文具的小盒,见客人需要笔,又将盒盖打开,放回伸手能够着的地方。
最后一场没有比前面任何一场更响亮。老板仍会停下来找自己做过的记号,听的人也照样掏手机,看完消息再抬头。说到一条早已改了名字的路,后排的中年女人忽然接了一句,她小时候住在那里。
老板怔了怔,将册子转过去。
两个人指着同一条细线,记起的却是不同的铺子。旁边的年轻人原本已经起身,听了几句,又坐了回去。
陆峥在门边站了一会儿,悄悄退到街上。
沈知微正举着手机拍门口。她没叫里面的人看镜头,等客人走动的空隙拍完,低头检查,删掉了其中一张。
“拍虚了?”陆峥问。
“有人不愿入镜,留边上这张就够。”
她给他看,画面里是一双踏进店门的鞋,和门旁用了十六天的时间牌。
“最后一天,没拍个全景?”
“拍了。这个也想留。”
沈知微将手机收好,问他撤场的人是否已经到齐。陆峥指向远处,陈野正同接班的人核夜间收放的位置。商户营业不会一起结束,有些门口仍要走客人,装车得依着已经确认的次序来。
她点头,又看了一眼书店。
“刚开始,我最怕你们只擅长第一天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怕你们最后两天都想着新项目。”
陆峥笑起来:“你这半个月,没有一天不怕的。”
“有。昨晚回去,忘记看群了。”
她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。
陆峥知道这句话的分量,没有接着逗她。书店里传来翻页的声音,沈知微把手里那份已经卷边的排期递过来,请他暂拿一下,自己去替门边的客人指路。
纸上好几处是她手写的调整,墨水颜色不同。陆峥看到自己确认过的那个名字,一次次写在旁边,不再只有初次踏勘时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。
傍晚六点,最后一位体验客人离开布艺铺。
孟姐没有立刻起身。她把桌上几块布按颜色收进托盘,摸到最底下,抽出一块剪歪的蓝布,举给向南看。
“你刚来的时候拿这个当抹布,记得不?”
向南耳根一红:“那不是边角料?”
“边角也有用。”
她把那块布折了两下,塞进一只小包,正好垫住底部。
向南蹲下来收托盘,发现里面磨出了一道浅痕。他拿指腹擦了擦,没擦掉,便在归还记录上照实记下。
孟姐看见,指着旁边的凳子说,那把借来的还在,没让客人搬到别家去。
每样东西都得回到自己的地方。
六点过后,街上仍有人吃饭、买东西。四海先收已结束使用的室内体验物料,灯按最后一晚确认的时段继续亮着。向南将活动提示换成结束说明,店铺招牌与营业入口没有被箱子遮住。
许成安跟着搬出一张桌,走到转角,看见一位老人往东边走,便把桌子靠向自己这侧,等她过去。
老人没问活动怎么没了,只问陶器店还开不开。
“开着。”他朝里面指,“唐姑娘在。”
老人提着布袋走过去,里面露出一个包得很仔细的盒角。唐小禾迎出来,听见她说是来取烧好的作品,连忙去柜台后面找。
许成安站在原地,直到老赵从后面喊,才发现自己还扶着桌子。
“往哪儿搬?”老赵问。
“车上。”
“我知道车上。我问你先搬哪头。”
许成安笑着换了个位置。
管理处的交付核对安排在晚些时候。桌上摊开的不止最后一天的记录,还有这十六天已完成的场次、确认过的调整、制作与维护交接。陆峥将几张夹错的照片拿出来,换回各自对应的日期。
程总看完,问:“店家以后自己做,能不能接上?”
“有些能,有些还要另安排人。”陆峥说。
唐小禾愿意保留已经用熟的预约方式,但店里往后做多少场、如何收费,仍由她和父亲决定。孟姐想试着留一个不太忙的下午,书店老板没有许诺固定每周讲。沈知微把商户各自的意思记在后续工作里,没有替他们合成一份每天热闹的计划。
程总点头,将现场已完成的项目逐项确认。
签完以后,他没有长篇夸四海,只对许成安说:“下一季要是再做,不一定还是这套。先把你们这次真实做出的东西留好。”
“会留。”
“能公开的案例,知微跟你们核。别把店家的生意账都写出去。”
许成安答应得很快。这回属于四海的,不只是几张藏在手机里的现场照片。他们有自己的名字,有完整交过一季的记录,也有人愿意在下一次讨论时,让他们坐到桌前。
许成安把那几页拿起来,发现纸边已经被自己的手压热。
他原先以为做到这一步,最想看的会是最后那个收款数字。可现在,他先翻到人员交接那页,找到向南写的名字。字迹起初歪,后面渐渐稳了,有一处改错,没有涂成黑团,留着原数和更正后的数。
“这页也给我一份。”他说。
沈知微问:“公司不是有原件?”
“我想留在自己的本子里。下回别人问四海能干什么,不能光靠我说。”
陆峥看着他将纸理齐,没有替他总结这十六天。
门外,向南正在跟老吴核一箱借用的配件。老吴伸手去拿笔,向南没把本子一并递走,而是翻到对应那格,指给他看。两个人低头核过,才一起签下名字。
许成安望了一眼,把自己的那份也收好。
结算材料按原有安排交财务复核,银行尚未收到的款仍留在待收栏。罗青在电话里核完资料清单,问还缺什么。
“夜间拆除交接,做完补给你。”许成安说。
“那就别先写全完成。”
“留着呢。”
她停了一下,语气轻了些:“留着就好。我明早等。”
从管理处出来,陆峥见沈知微还在门口,手里多了一只细长的纸袋。
“给你的。”
里面是一个窄书签,压着一小片干叶子。叶脉被灯光照出来,像几条极细的路。
“书店买的。”她说,“不是活动剩下的。”
陆峥翻到背面,那里没有印栖湾的名字,也没有任何一句工作上的嘱咐。
“怎么想起买这个?”
“前几天看你夹材料,拿停车票当书签。都掉出来两回了。”
他有点意外。那两回,他自己都没记住。
“我还没给你准备东西。”
“没让你交换。”沈知微看着他,“也不用写进交接单。”
陆峥笑着将纸袋收进内袋,与钥匙隔开。
楼下传来收车门的声音。她往那边看,陆峥却叫住她。
“以后不拿着排期,也能找你吗?”
沈知微回过头。
“能。别每次第一句都是问我现在方不方便核一个东西。”
“那我换一句。”
“你先想。今晚还有事。”
她下了一级台阶,又停住,等他一起往前走。
夜间展示到点结束,负责人员按分工关闭、断开活动设备。唐小禾仍在打包最后一单商品,撤场的人从另一侧过去,没有催她落卷帘门。
灯体卸下时,老赵从后面托稳。向南把软衬铺好,再接过陶器店那盏杯形灯。罩里的小杯子仍有一点斜,他没有将它掰正,只照早先留下的装配说明护住连接位置。
许成安拿着清单,核完一箱,贴上一张标签。
店家借出的东西逐一归还,该恢复的位置请对方看过。最后一块提示牌抬走,地上留下一圈浅灰,向南蹲下来擦,老吴替他举着照明。两个人换了一次手,直到边缘也干净了。
陈野沿通道走完,接过最后一份交接记录,才朝许成安点头。
“咱们的收好了。”
许成安在街口回头看。
没有那些灯,东街比先前暗了一些,却没有变回一片空。陶器店橱窗仍亮着,孟姐把明天要卖的包重新挂到门边,书店里有客人站着翻一本书。
他们带走的箱子已经装满。
街上没被搬空。
回仓库卸完车,大家各自离开。陆峥没有打开冬季联展的小样箱,许成安也没把下一张排练表叫到所有人面前。那份已签好的工作有自己的准备日,不差今晚这几个疲倦的人多站一小时。
陈野把最后一捆固定带挂上墙,出来时,陆峥已站在车旁。
“你开?”他问。
“我开。”
陆峥替他拉开车门,书签的纸袋从内袋露出一角。陈野看见了,没问,只将自己脚边的空水瓶捡起来,丢进车外的回收桶。
许成安站在仓库门口,关灯前最后看了一眼。箱子按明早要清点的顺序摆着,联展的小样留在另一张桌上,没有混进去。
他锁上门,把钥匙装好。
手机里的日历翻到周一。上午有核账、清点,也有一项他和陆峥先前说过、还没完全落纸的工作分工。
这一次,他先把两把椅子的位置空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