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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章 留下的是人

约 6 分钟

周五上午,许成安签下自己名字时,笔尖忽然不出水。

他在旁边的废纸上划了两下,还是没有。

罗青把自己的笔递过来。

“不是让你签一回就退休。换支笔。”

乔敏坐在桌对面,笑了一下,把另一份合同翻到签署页。

冬季联展体验区,七万二千元。

三天,两张各容六人的体验台,每天八轮,每轮约半小时,轮换与休息另留。一天最多九十六体验人次,是能接待的上限,不是保证一定到场的客人数。叠色纸窗的设计、约定小型制作和材料、排定工时的人手、维护与布撤场配合,都在这一份里。

这回纸上没有一个等着往里填的总执行包。采购主体是筹备承办方,名称、账户与盖章资料,罗青已经逐项核过;乔敏的签署授权也附在对应文件里,不是拿一个筹备组的称呼代替谁来付款。

许成安重新落笔,写完才把手松开。

昨天确认选择,今天才算有了一份双方正式签好的约定。

乔敏收起其中一份,问了最后一次排期。

陆峥把日历转过去。栖湾十六天的履约期完整留着,之后还留了约好的整理、制作和排练时间,冬季联展的进场安排落在后面。没有把同一个向南同时画在两个现场,也没有拿陈野没有答应的时间填一处空缺。

“这个顺序不挤。”乔敏说。

“不能再往前硬塞。”许成安道,“栖湾最后一天,也得有人做完。”

乔敏点头,将确认后的节点留在附件里。

辉盛另签它自己的结构、电气部分,四海这里只列双方需要交接的条件。贺其川昨晚发来的那张接口图也夹进资料,图上画的是相接的两段,不是谁吞下了谁。

送乔敏到门口,许成安忽然叫住她。

“乔老师,向南不是整个联展的负责人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体验区现场带班,范围写着呢。”

“我怕您觉得,这孩子试过一次,就什么都能交给他。”

乔敏停下脚,看了他一眼。

“我没这么觉得。你也别替他这么觉得。”

许成安愣了半秒,随后笑着点头。

回到桌边,罗青已经把合同扫描好。她没有替新单换一个红色大夹子,只在标签上写明项目和金额,放到正在履行的项目那一格。

“先付三成,二万一千六。”她说,“到账我告诉你。”

许成安看着付款表,把后面两行又念了一遍。

“现场移交后,五成,三万六。闭展验收后,两成,一万四千四。”

“后两笔是以后收,不是你现在可以花的钱。”

“我没想花。”

罗青抬眼。

许成安老实改口:“想过买点东西。还没买。”

她把笔从他手里拿回来,没继续数落。

他自己走到仓库门口,把刚才想订的新柜子页面关掉了。

中午十一点多,到账消息才来。

罗青核过银行收款,金额、付款户名和合同都对得上,发来两个字:已收。

下面是二万一千六百元。

许成安把那条消息给陆峥看。两个人站在去栖湾的车旁,没有碰拳,也没把截图转成一张公司捷报。

陆峥只问:“现在放心了?”

“比昨天放心一点。”

“剩下的呢?”

“做完再说。”

许成安停了一下,又把手机拿近看了一眼。

“可我还是高兴。”

“那就高兴。又没人罚你。”

他笑出声,拉开车门。

栖湾到了第十四天。

午后阳光照在入口的牌子上,前几天下过一点雨,边沿留下淡淡的水迹。向南蹲在旁边擦,看见他们来了,先把手里的布放进桶里。

“签了?”

“签了,首款也到了。”

向南站起身,脸上的笑刚起来,便往车后看。

“要搬什么?”

“今天没带东西。”

“那我晚上去仓库,把小样再……”

许成安抬手打断他。

“今天你的班在这里。后面的练习,按排好的时间来。”

向南看了一眼自己的本子,像怕少干半天,那份已经签好的合同便会掉回没有把握的时候。

陆峥走到他身边,问今天哪一场需要盯着。

“孟姐那边下午要换一次材料,唐师傅结束早一点。还有,这块牌子,雨水顺着边缝下来,我想收场后看看。”

“那就先做这些。”

向南低下头,重新把本子翻回今天这一页。

他去布艺铺之前,许成安告诉他,冬季体验区仍由他带那一组,排班、检查、交接是他的事,结构电气有对应的人;超出范围的要求,找自己和陆峥,不许为了证明当得起带班,什么都先答应。

“老吴会不会觉得,我管得太多?”

“你该讲清楚的讲清楚。他说得对,你就听。你比他年轻,也不妨碍这两件事。”

向南点点头,跑出去几步,又折回来把水桶提走。

许成安看着他,没再喊慢点。

巷子里没有因为签了新单,就忽然多出一倍客人。

一对老人拿着体验卡,找不到上一场留下的那本册子。孟姐的线轴滚到桌脚下,伸手够了两次没够着。面馆老板娘今天嫌汤淡,让丈夫把小勺拿来,自己又尝了一遍。

陆峥帮老人找到册子,转身时,看见许成安蹲在布艺铺门边,手里托着一张凳子。

孟姐站在凳子上,取下挂高了的布料。

“别踮。”许成安说,“够不着我来。”

“你会分哪一块是哪一块?”

“您指。”

孟姐看了看他,把手里的半卷布交下去。

过去这些天,许成安一直想站到更大的地方。现在新地方有了一个清楚的轮廓,他却没有急着从这张小凳子旁边离开。

等孟姐下来,他才看见自己掌心沾了一点线头,捻了两次,没捻掉。

陆峥把一卷胶带递给他。

“老板今天忙什么?”

“被人嫌不会分布。”

“挺有进步。以前人家都不放心让你托凳子。”

许成安笑着拿胶带轻轻粘过掌心,忽然说:“你最早来找我,是不是也没想到会蹲在这儿?”

“那时候你没给我这么干净的地蹲。”

笑声停了片刻。

门里有人说话,有剪刀剪过布面的轻响。许成安靠在门框上,望着不远处正在跟老吴确认收场顺序的向南。

“我以前老觉得,把欠的还完,你们就能各走各的,不用再被我拖着。”

陆峥没有立刻说没拖。

“我也不是没烦过你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下回要又瞒着一摊事,先把自己顶进去,等到顶不住了才叫人,我还是烦。”

许成安低头笑了一下。

“那现在呢?”

陆峥看向街口。

陈野刚按约定来接班,手里拎着一袋橘子,没穿昨天那件外套。他先去找当班的人交接,随后才朝他们过来。

“现在,你问我们想不想一起做,不比问什么时候能放我们走强?”

许成安嘴唇动了动,正要说话,陈野把袋子放到他手里。

“想聊站起来聊。门挡住了。”

两个人往旁边挪,给一位抱着布包出来的客人让了路。

许成安拿出一个橘子,剥开,先递给陆峥一半,又觉得不对,转头问陈野。

“你要不要?”

“你先问完再分,行吗?”

三人都笑了。

向南从布艺铺出来,听见笑声,脚步慢了一下。他兜里还留着一张昨晚做的纸窗样片,边角压得有些歪,原本想等没人时拿给陆峥看。

“陈哥,您试过没有?”

陈野摇头。

向南把两张剩下的薄纸和一个小框放在旁边空桌上,自己去洗手。陈野低头看了会儿,挑了红色与蓝色,却把要留下的一小块底纸先揭掉了。

陆峥在旁边没出声。

陈野抬眼看他。

“想笑就笑。”

“我在看说明有没有写清楚。”

“少来。”

向南回来,看见那张粘住桌面的纸,没急着替他扯下来,只拿出备用的一小片,让他试着从边上重新开始。

陈野照着做完,举到光里,纸框中间透出一块深紫。没有多精巧,可他拿着看了一会儿,没扔。

“这个步骤,我把图放大一点。”向南说。

“放大行,别写陈野在此做错。”

许成安笑得肩膀都抖了。

向南也笑,转身回去工作前,又把那张歪了角的样片放到陆峥手边。陆峥将它夹进本子,没有急着换一张更端正的。

傍晚换班之后,他们在面馆门外坐了一会儿。

不是庆功宴,只是几碗面,谁先空下来谁先吃。向南那碗留在里面,等他交接完再下,老赵已经吃过,不用陪着再来一轮。

许成安吃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他看一眼,把电话接起来,听完对方问下周能不能临时腾几个人,没立刻拍胸口。

“我得看排班。您把具体时间和做什么发我,不能现在给您准话。”

挂了电话,他发现陈野正看自己。

“怎么?”

“面没坨。”

许成安低头,赶紧挑了一筷子。

陆峥笑着替他把醋瓶推近一点。

天色慢慢暗下来。街上亮起灯,桌角照出一小块温暖的黄。向南出来吃面,手机放在旁边,母亲发来问候,说鞋垫别忘了用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鞋,回了条语音。

“用了,挺好。今天又有件好事,等我收工讲。”

说完,他把手机扣下,认真吃第一口热面。

许成安望着他,过了一会儿,跟陆峥说:“咱们以后能不能留住人,我还是没把握。”

“那就别靠今天这碗面留。”

“工资得发,活也得像个人能干的。”陈野接了一句,“人真想走,别堵门。”

许成安点头,没把这句话说成自己从此永远做得到的保证。

他只是记下了。

饭后,三个人把碗端回去。陈野还要守完自己的班,陆峥陪许成安往入口走,检查那道让雨水留下痕迹的边缝。

向南已经把问题标在照片上,约好了收场后与老吴一起处理,不影响眼前进出的客人。

许成安抬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对陆峥说:“后面那个项目,你还来吧?”

这句话问得很普通,没有一辈子,也没有离了谁不行。

陆峥看着牌子上的四海,点了一下头。

“来。先把这两天做完。”

陈野从后面喊他们,说门边别站太久,有人要进。

两人往旁边让开。一个孩子拉着父亲的手,从他们中间跑过去,跑到一半又回头,问下一场还赶不赶得上。

向南拿着安排表迎了上去。

灯还亮着,今天的事,还等着他们一件一件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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