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拐角那一下
陆峥在澜州澄江酒店的走廊被撞了一下。
对方从宴会厅旁的门里出来,身上带着很浓的酒气,一只手还握着手机。陆峥已经侧过身,肩头仍被擦中,文件袋磕在墙边。
“不好意思。”
他扶稳袋子,往旁边让出路。会议室就在前面,乔敏的同事刚发消息,说酒店场务只能再留半小时,最后一项入口布置还得当面定。
那人却回过头,上下打量他。
陆峥今天穿一件深色外套,领口整齐,眉眼在走廊灯下显得清俊。那人像是觉得他这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格外刺眼,伸手便想拽他的衣襟。
“撞了人就走?”
陈野从后面跨过来,挡在两人中间。
“已经道过歉了。您站稳,有事跟工作人员说。”
旁边的服务员立刻过来,那人却挥开她,手又往陆峥身上伸。
陆峥停住,回头看陈野。
陈野站得很稳,一只手拦着对方,另一只手指了指已经拿起对讲机的服务员。
“你先进门,别都堵这儿。我跟工作人员说。”
陆峥没有立刻转身。他等服务员招来的同事站到近旁,又确认陈野脚下没有散落的东西,才点了头。
“我就在门里。处理完叫我。”
他往前走,那人还要追。陈野向侧面让开半步,引着他离开会议室门口,转到没有客人经过的凹廊。那只手再次挥过来时,陈野挡住手臂,借着对方前冲的劲将他转向墙边,压住他乱动的胳膊,没有把人摔倒。
“别动。保安来了。”
那人挣了两下,嘴里还在骂。陈野没有应声,也没有再加一下。他只留出能让对方站稳的距离,等两名保安接手,便松开退到一旁。
服务员认出了那人的同伴,去宴会厅叫人。酒局在另一头,与今天的联展会毫无关系。
不到两分钟,陆峥又从会议室门边出来。
“哪儿碰着了?”
陈野抬起手给他看,袖口蹭了一道灰。
“没有。乔老师呢?”
“我告诉她外面有点事,稍等。”
“那你还出来。”
“你说处理完叫我,也没说我不能自己看。”
陈野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动。两人留了联系方式,向酒店工作人员说明经过,等确认不再需要他们留在走廊,才一起进去。
陆峥关门之前,又朝外看了一眼。
那人已由同伴陪着坐下,没有伤者,也没有谁围过来替陈野叫好。走廊恢复了寻常的安静。
桌边,许成安把水杯推给陈野。
“衣服没破吧?”
“没破。”
“那就好,这件我见你穿挺久了。”
陈野喝了一口水,陆峥坐下时终于笑了。
今天是周四,栖湾开街的第十三天。留在那边的班组照常工作,他们带到酒店的,只是一只装着桌面小样的箱子。
魏松也在。
他看见两人进来,没有追问走廊的热闹,先将一份调整后的方案推给乔敏。远帆愿意把总协调费用单列,执行项目按实际选择,不再只拿一个十八万元的总数让人猜。
“但各区供应商都由承办方直接签,接口就得有人盯。”他说,“哪个晚进场,谁的货堵住谁,这些不写进制作表,不代表不会发生。”
贺其川点了一下头。
“这话是实话。结构和电气交给辉盛,我也得知道当天听谁的进场指令。”
乔敏把那一页留下,没有马上决定远帆的部分。
“总协调由我们另行明确,今天先定体验区能不能做。不能把一个缺口放进另一家没报的价格里。”
她转向陆峥。
“我昨天带回去,有人问我,同样是执行,为什么有十八万,还有七万二?便宜了一大半,是不是你们少算了?”
许成安的手在桌面停了一下。
以前听见这个问题,他第一反应一定是赶紧说没少算,甚至愿意再往里面塞一两项,好让人相信自己给的东西足够多。
陆峥却把两份方案并排放下。
“不是同一件货。十八万讲的是更大的执行包;七万二,只买附件里这一块体验区,以及约定的布置、值守、维护和撤收。辉盛的结构电气不在这里,全场协调也不在。您把两张纸的标题遮住,再看里面买了什么。”
“所以选你们,不等于整个联展省了十万八。”
“不等于。”
乔敏没有笑,反而坐直了一点。
“那我怎么知道,这一块七万二值?”
向南把箱子打开。
他没有带来更多展示板,只摆了一张实际大小的取用面、一只材料盒和几张体验卡。盒里是预裁纸框、彩色薄纸与自粘片,卡上画着选色、叠贴的步骤。客人能做一扇带走的叠色纸窗,不需要在现场用刀剪。那只盒子侧边有一道旧擦痕,是仓库库存,不是为了今天新做的漂亮样品。
“先让您试一次。”他说。
乔敏坐到桌前,按卡上的提示拿起一张蓝色薄纸,又把一张黄色的叠在上面,中间透出一小块绿。她停了一下,换了个角度看,才拿起纸框。场务同事站到她旁边,扮成只想问一句、并不准备参与的人。
向南先回答他,再让开乔敏手边的空间,没有让两个人同时往一只盒里伸手。
第一轮只用了几分钟。
桌面看起来仍很空,酒店场务便问:“能不能再多摆两套?这儿够宽。”
向南拿来两只空盒,照对方的意思摆下。
乔敏第二次伸手时,袖口碰到前面的盒沿。她本能地往外挪,椅背便占到走道里。
向南没急着把盒子拿走,先请场务从她身后过一次。
那人走到半途,停了。
“要侧着。”
“桌上放得下,不是人也放得下。”向南说,“我们报的是这张桌子能平稳做的场次,不是按盒子数,把接待量翻一倍。”
陆峥接过话,把已确认的场次容量和轮换间隔指给乔敏看。没有引用栖湾最热闹那一刻的人数,也没有保证来多少人就接多少人。
乔敏把那两只空盒移开。
“高峰时有人排队,怎么办?”
“现场提示等候,达到约定容量就暂停领下一轮。”向南说,“队伍超过我们区域,要通知您这边的场务,不能我带着人一路守到酒店门口。”
“如果我临时让你先接着?”
向南看着她,认真想了想。
“我可以先说明下一轮什么时候开。不能把已经坐下的人赶快,再让后面的人都挤进来。”
这次许成安没有替他接最后半句。
酒店场务却低头在自己的图上画了一道线,把原先紧挨体验桌的导向牌挪开。
“这里让出来,等候的才不用挡门。”
小样很普通。没有灯光一亮,也没有谁鼓掌。可他们讨论的东西,终于从一张好看的效果图,变成了某个人真的会碰到的一角桌子。
魏松拿起体验卡,翻到背面。
“临时少一个辅导员呢?总不能叫来个人,穿件工作服就算能教。”
“对。”陆峥说,“先减少开台,按在岗的人手调整接待,不让一个人来回跑着照顾两张桌。替补也得练过完整步骤和收场检查,不能临时把路过的同事推过去。”
魏松点了一下头,将卡放回去。
“那通知得早。别等客人在入口问了,才让协调的人知道。”
向南把这一句记进本子,问通知交给谁。乔敏报了筹备场务的姓名,现场确认了联系人,不让一句通知我就好继续悬着。
贺其川随后问了材料交接的位置。辉盛做完结构和电气,四海只在完成移交的区域里布置,不去替对方拆改,也不把对方的人算成自己的备用班。
乔敏没有马上看价格,又从材料盒里拿走了一半,放到自己这边。
“这是上午已经用掉的。下午新的一轮来了。”
向南低头数了一次,没有去她手边把东西拿回来补齐场面。
“这盒不够开原来那一轮,先从备料箱补。补完再请人进来。”
“补的时候谁守着?”
他把桌边的值守位置指给她看,告诉她当班两个人如何交接,自己什么时候巡看,哪种情况必须先停。说到仓库补送,他卡了一下,翻开本子,查昨天核过的那一项。
许成安听得后背微微发热。
这个年轻人不是已经能独当一面到什么都不用问。他还会翻本子,还会把不熟的数字查两遍。可那只空了一半的盒子在他眼前,他没有因为怕丢脸,就装作里面仍有足够的东西。
陆峥补充说,材料按确认的场次备,机动余量也有数,不把七万二说成一口永远取不空的井。
乔敏将拿走的材料还回去,一件一件放好。
“这一项,别只写补充及时。把补料检查放进开场前的工作单。”
向南应下,用笔在原来的检查项旁画了一颗星。那页已经有几处涂改,看着不漂亮,却越来越像他自己要带去现场的东西。
等酒店场务离开,乔敏重新把七万二的方案放到面前。
“我不是要买一份处处说不行的合同。”她说。
许成安坐直了。
“我知道。我们该做的不能少。您刚才坐下来能做完的那一套,开场后不能只剩张纸。”
他指了指箱子。
“但您不必因为怕我们做不成,先把什么都买进去。真需要加的,我们再拿出人和办法,您看完再决定。”
乔敏看着他,片刻后,把笔盖合上。
“体验区选四海。按今天确认的版本走采购和合同,付款前别先给我堆一仓库新东西。”
许成安应了好,没有立刻伸手握成一场庆功。
纸还要签,钱还要到账。
但这一次,不是谁替他们留了一点活。
下楼时,魏松与他们同乘电梯。他看了一眼向南手里的旧箱子,忽然说:“以后协调这块,也不是不能合作。”
“能。”许成安答,“到时候把你管哪一段、收哪一笔,放在明面上谈。”
魏松没再绕,点了点头。
酒店门外起了风。陈野把袖口的灰拍掉,陆峥伸手替他捻下挂在缝线里的一小截毛絮。
“刚才你走得挺放心。”陈野说。
“你看着我,让我走的。”
“万一我叫你呢?”
陆峥把文件袋换到另一边,伸手推开玻璃门。
“那就回来。”
陈野跟上去。外面的路很宽,两个人谁也没走得比谁快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