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七万二买什么
周三早上,陆峥带到辉盛的不是那份十八万的报价。
是一只旧纸箱。
贺其川从办公室出来,见他抱得认真,伸手接了一下,轻得几乎没分量。
“你们准备拿这个搭展?”
“先看看,十八万里到底装了什么。”
箱里是几块剪开的硬纸板。陆峥在上面写了字:展架、电气、内容、人员、搬运,还有一块比其他几块窄的,写着统筹。
贺其川站着看了一会儿,笑意淡了。
“魏松找过你了。”
“找过。说得热闹,扣多少钱没说死。”
贺把箱子放到桌上,没有伸手拿那份远帆的纸。
“他的条件,你们自己留着。我要报价,就按客户给我的范围报,不拿他的底来凑。”
陆峥本来就没带过来。
周一踏勘回来,他和许成安没有连夜答应,也没有在群里喊谁挖了坑。他们先请乔敏确认,那片体验区究竟需要谁做什么。乔敏周二发回一份统一的需求表,要求意向方分项回应,今天下午再碰一次。
辉盛也收到了同一份。
贺其川把打印纸摊开,招呼彭师傅进来。
彭师傅刚从制作间出来,手里还捏着一截没削完的铅笔。他没先问价格,把入口位置和架体背面看过,便将陆峥写着搬运的纸板抽了出来。
“这块你写少了。”
“少什么?”
“不是车把东西拉到门口就算到。后通道的转弯周一看过了,酒店给的卸货时段、货梯能进多大件,还得再核。你这张表上货梯内部尺寸那一栏仍空着。”
陆峥将本子翻开。
这一项,他确实没有问到底。
彭师傅又点了点那块展架。
“我能做结构,不等于我能随便往人家墙上打孔。固定怎么做,场地方认不认,先有办法,再有价。”
贺其川把椅子拉开。
“坐。你今天来得还不算晚。”
陆峥坐下,没有急着替自己找补。
他以前擅长从数字里看出哪一处对不上,这些天却越来越明白,一张算得漂亮的表,也可能把一个尚未量过的地方当成已经能过。
彭师傅将几个需要复核的位置圈起来,自己去联系酒店场务。电话里没跟人攀交情,只问尺寸、时间和现场看过的条件。
陆峥听着,把原来压在一起的两块纸板分开。
“辉盛这部分,你们直接向承办方报价,可以吗?”
贺其川抬眼。
“你不想把这个数放在四海合同里?”
“不想。我们没能力替你验结构和电气,也不想收了一个总价,再赌你们后面够不够用。”
“直接分开,协调未必省事。”
“所以要有人管接口。那个人可以拿钱,但别让每一块都先替另一块兜着。”
贺其川点点头,却没因此给他便宜。
“那我们各报各的。该配合的工序写到交接里。辉盛做完,得有人接,不能最后变成你说只管内容,我说架子已经交了。”
陆峥把统筹那块纸板放回中间。
“这块留着,不删。”
中午,他回到四海。
罗青面前也摆了一张表。没有十八万那个醒目的大数,只有陆峥昨晚交过来的人员、制作、运输和耗材安排。
她用笔敲了敲其中一行。
“同一个人,你算了两回。”
“哪儿?”
“安装那天,向南跟老吴在现场。你又把向南写进提前半天的体验排练。他是打算把自己装箱发过去?”
陆峥凑过去看,发现自己把两项各自算通以后,没有再把人名摆在同一天里。
罗青把纸转给他。
“人手不够就改时间,别在我的表里给他长第三只手。”
许成安在旁边笑出声。
陆峥也笑了,将重叠的那一栏划掉,把排练挪回仓库,另留现场确认时间。冬季联展的进场安排在栖湾结束以后,中间留有准备日;但不冲栖湾,并不代表每一个新岗位就天然不会冲。
陈野从门口走进来,看见三个人围着表,先把饭放到空桌上。
“今天又打算吃凉的?”
“马上。”陆峥说。
陈野把筷子拆开,放到他手边。
“上次你说马上,面能站起来了。”
饭吃到一半,陆峥问他下周以后能排多少现场时间。
陈野没有立刻回答,掏出手机,把拳馆的课表翻出来,又核了自己的安排。
“这几段能给。别的要另谈。”
许成安探头看了一眼:“如果后面真忙,能不能把课停两次?”
“不能先这么报。”陆峥说。
话出口,他自己也停了一下。
以前他最容易做的,就是知道陈野会帮忙,便先把那份帮忙放进方案里。等陈野说没事,他就当真没有成本。
陈野没把手机收走。
“需要我,直接问。别替我答完,再让我猜你是不是不好意思。”
许成安点头,将能排的时段记下。
吃完饭,许成安将陆峥留了几分钟。两人把这次报价中的策划和商务工作单列出来,约好若承接便按明确的项目工作与报酬走,不再每有一通电话就默认陆峥随时接住。具体分工与报酬还要落纸,不在今天变成入股,也没有把先前帮忙重算成一笔旧债。
许成安写完,自己先把“随时配合”四个字删了。
“总不能刚跟别人把价讲清,回来就跟你讲交情。”
陆峥看着他,把那张纸收好。
午后,两版范围终于分清。
远帆提出的是带外围统筹的执行包,十八万元只是开头的拟议总数,最终扣项没有谈妥。四海这次单报一个体验区,包含内容设计、可复用的小件制作与约定耗材、指定时段的操作与维护、布撤场配合,七万二千元。展架主体、电气和场地另由对应承接方报价,不藏在那七万二里,也不拿十八减七点二,冒称替客户省下十万八。
体验内容也换了。不是把四家店缩进酒店,而是四海自己设计的一张叠色纸窗:预裁好的纸框、彩色薄纸和自粘片,客人选颜色,叠贴成一张能带走的小窗卡。现场不拿刀剪追着赶,也不把谁的家传手艺印到卡上。
向南试做时,第一张把颜色叠得太厚,举起来只剩一团暗。老吴没替他拆,拿了另一张,故意空出一角。两张一并举到窗前,向南才知道说明里漏了什么。要留下透光的地方,不是把材料用完就叫做完。
他把那一角画到步骤卡上,却没有画成必须照抄的图案。客人可以拼出不同的样子,工作人员只管让他明白材料会怎样变,而不是拿着样品把每个人的手纠正成一样。
罗青看完,问陆峥:“你最怕他拿哪句话压你?”
“别人能全做,你们为什么不能。”
“那你怎么答?”
陆峥将最后一张纸夹好。
“请他把别人全做的那一份,也摊开。”
下午两点,乔敏在会议室等他们。
魏松比四海先到,桌上放着一份新清单。前两天没给出的统筹项目,这回列了几行,包括品牌对接、车辆时段协调和外部人员通知。
陆峥看见,反倒先点了点头。
“这样就能谈了。”
魏松没接这句,将四海的报价翻到最后。
“七万二?你们拿一个零头来比十八万,当然显得漂亮。”
“所以我没说比你便宜。”
陆峥把两份范围并排,推到乔敏面前。
“请先看交付,不看最下面的数。”
魏松张了张嘴,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忽然失去落点。
陆峥没有给他留一个难堪的停顿,接着往下说。远帆能做品牌和运输协调,这些是工作,理应有报酬;四海没有那几个入口,也不把别人的工作说成白拿钱。问题是四海只拿得到、也承担得起自己这部分,不能在签字时先认一笔尚未列清的最终扣款。
“换句话说,”乔敏问,“你们不接全包?”
“这次不接。”
许成安答得比陆峥快。
“客户要一个窗口,确实省事。但四海现在当不了那个窗口。我宁可把我们这一块交得准,不拿总包的名头让您后面挨个找人。”
乔敏翻了两页,把一处空白圈出来。
“分开以后,开场前谁确认体验台和电气都能用?”
贺其川坐在另一侧,先回答辉盛负责的检查与交付。陆峥接着说四海接台面和内容的条件。两人之间仍有一处重合,也有一处谁都没写。
魏松伸手点了点那个缺口。
“这就是我说的统筹。你们不能觉得把表拆开,现场就自动接上了。”
这句话,他说对了。
陆峥没有去抢。
“对。所以请承办方定一个总协调人,我们向他交接。若这份工作委托远帆,就把职责、价钱另列,不从四海执行款里按一个事后才知道的数扣。”
乔敏将那一栏划出来,留待承办方内部确认。
会议没有变成谁揭穿谁的戏。
可坐到后半程,纸上的顺序已经换了。先问谁交什么,再问多少钱,最后问出了问题找谁。魏松没有被赶出去,四海也没有再被放进最底下一行,等别人谈完再叫进来。
乔敏留下两份材料,没当场答应任何一份。
“明天下午,酒店再看一次小样。别做新东西,把你们这次能用的内容拿来。商务负责人也在,我们把范围和付款节点一起谈。”
她看向陆峥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留到明天。栖湾的人愿意在街上停,不代表愿意在联展里停。你们得让我看到,离开那条街,这七万二还剩什么。”
许成安本来已经准备起身,听见这句话,又坐回去。
这才是最难答的。
他们可以把不属于自己的成本划掉,却不能连自己要卖的东西也划空。
走出会议室,魏松追上陆峥。
“你今天要是只拿我的扣费说事,我还真不怕。客户嫌麻烦,多半还是愿意要一家。”
陆峥停住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明天,凭内容说话。”
“好。”
魏松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别以为七万二就没有风险。”
“不会。”陆峥说,“这回我们知道,哪一块是自己的。”
傍晚,栖湾仍按当天的安排营业。
陈野要去拳馆,陆峥把他送到路口,没让他跟着回仓库熬小样。临下车,陈野从后排拿起自己的包,忽然问:“十八万的包没接,心疼没有?”
“心疼。”
“还以为你不会。”
“我又不是只吃道理。”
陈野笑了,把包带往肩上一甩。
“那明天谈成了,吃点实在的。”
陆峥应了一声,等他进了门,才调转车头。
仓库里,刘向南已经将几只旧盒子摆在桌上。
没有灯,没有商户招牌,只有两个第一次来的人该怎样坐下、拿起材料、做完一件东西。
他见陆峥进来,先把一只凳子推过去。
“陆哥,您今天别当客户。先当一个根本不想留下的人。”
陆峥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空了许多的桌子。
随后,他把外套搭好,真的转身往外走。
“那你得在我走出去以前,让我知道为什么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