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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章 十八万的空白

约 6 分钟

周一上午九点,魏松把一页纸推到许成安面前。

最上面的数字是十八万。

许成安没伸手,先看了陆峥一眼。

魏松笑了。

“别看他,先看范围。一个小区,这个盘子不算小了。”

澄江酒店的会议厅还没有开主灯,窗边亮,长桌这一头暗。陆峥把纸往光里移了移,看见标题是冬季联展体验区合作建议,右上角印着远帆会务。

下方列有内容执行、现场组织、设备及租赁协调,还有几项尚未填数量的配合工作。

这不是筹备组发出的订单。

魏松给的,是远帆拟组织这一块时,给四海讨论的打包口径。

“乔老师一会儿就到。”他说,“先把合作方向说顺,免得几家各报各的,最后谁也接不上。”

陆峥翻过纸,背面没有内容。

“设备租赁都包括什么?”

“音响、显示、桌椅,具体以现场为准。有的酒店带,有的外面调。远帆这边能协调到。”

“十八万里出?”

“先按这个总盘谈。”

许成安低头,目光从十八万往下走。

陆峥忽然按住纸角。

最末一行,字号比上面的项目名称小:统筹服务费用按最终核算从执行款扣除。

他将这一行圈了出来。

“这里谁核算?”

魏松看一眼:“参与的各方最后对账。都是实际发生的费用,不会凭空扣。”

“含哪些项目?”

“现在还没走完场地,哪能全列出来。”

“那先把可能扣的类别列出来,谁能增加,增加前怎么确认。”

魏松往椅背上一靠。

“陆峥,项目都是一步步谈出来的。你一来先盯最后扣多少,前头十八万倒不看了。”

“我就在看这十八万最后对应什么。”

门外传来脚步声,乔敏与酒店会务经理一前一后进来。贺其川跟在后面,手里卷着图纸,向他们点头,便先去看会议厅另一侧的门。

魏松把纸推回许成安手边。

“先走场,回来再聊。”

陆峥没收进包里。他将建议页夹在自己的本子上,圈过的那一行朝外。

今天是栖湾开街季第十天。陈野、老赵等人照轮班表留在原来的岗位,四海来的是许成安、陆峥和刘向南。小刘站在门边,带着卷尺与记录本,没有带小样箱。

乔敏让酒店会务经理先介绍开放区域,随后才展开分区草图。

东侧小会议厅外的一段区域,暂作体验区候选;相邻的展陈、导视和结构制作,有另一套要求。辉盛看结构,远帆可报整体协调与部分展示,四海继续说明小范围内容执行。几家报价如何组合,还未决定。

“今天看到的条件,回去用同一版整理。”她说,“不让一家按三天算,另一家按五天算,再拿总数比高低。”

贺其川将自己带的图展开,先问酒店经理货物从哪里进。

经理指向客用电梯。

“轻小件可以。大件走后面,时间另排。”

“那先看后面。”

他没有停在明亮的前厅说效果,转身去了服务通道。

许成安跟了两步,回头看陆峥。

“咱们也去。”

服务通道比图上显得窄。转角有一组固定柜,贺其川让同事记下可通过的净宽,又问能否临时挪柜。

酒店经理摇头。

贺其川没有讨价还价,当场将一处连体结构划开,改成分段进场的备选。

“这里要是还按整件做,车开到楼下才改,谁都别想准时。”

许成安看着他笔尖下那几条干净的线,心里刚生出的那点轻松消了。

这人可以笑着教小刘,也可以一句废话没有,把最难拿下的那部分做得让人放心。

回到东侧,魏松接了一个电话。对方是租赁方,问显示设备的进场时间,他没开免提,只拿笔记了两种可调度方案,随后把可供选择的型号给酒店经理看。

经理认得其中一项,说接口条件可以再核。

陆峥站在旁边看完,没说远帆只会转手。

魏松确实能叫到人,也知道人在哪里。这份能力应当有价格,问题在于价格还藏在哪些空白里。

小刘已经蹲到柱子旁边,量完一段宽度,又站到走道另一端。

“这里如果排队,就把会议厅的门挡住了。”

乔敏走过来,顺着他的手看。

“你的想法?”

“拿东西的位置靠外。留下来做的人往里面走,不能都在入口等。”

他说着,翻出自己周六记的问题。

“还有,晚上这个房间给不给别人用?”

酒店经理答,联展尚未锁定完整时段,可能涉及其他会议的转换,需等最终安排。室内能否留置,不能今天就答应。

小刘在本子上画了一道横线。

“那收放次数现在也不能按一次写。”

“记进去。”陆峥说。

小刘说完,又把记录本转向陆峥,指了指另一处空白。

“栖湾那几位师傅来不来,现在还没问,不能把他们的名字放这里吧?”

“先写需要什么内容、多少场。”陆峥说,“等范围有了,逐个问愿不愿意、时间合不合。这里没有店门口,也未必适合照搬。”

许成安点头,把自己刚写下的四店联动划掉,换成体验内容待选。

魏松看见了,没有拦。他在旁边记下可替换内容几个字,问乔敏是否要求同一天每个场次完全相同。乔敏说还要跟活动安排一起看,请他把两种做法的差别说明白。

许成安站在那片地方正中,往左右看了一遍。十八万仍在他脑子里,却已经不再是一个干净漂亮的数。每一个转角、每一次收放,都从里面伸出了一只手。

走完场,一行人回到长桌。

贺其川没有客气,先说自己的判断:目前看,结构与展陈可以按几块独立范围给方案;体验区如果要与整体视觉接上,连接位置应提前确定,不能各做各的,最后拿胶带糊。

“辉盛也能把这块一起报。”他指了指东侧,“但内容怎么做,要看筹备组最终要求。”

乔敏请他照同一条件出方案,没有因为他熟悉场地,就当场让哪家退出。

魏松接过话,说远帆愿意承担资源协调,体验执行可以结合四海的经验,让整个团队衔接得更顺。

“刚才也给许总谈了一个方向,十八万的口径。”

乔敏抬头:“含哪些?”

魏松报了几项,陆峥等他说完,将那页建议推到桌子中央。

“这是远帆今天给我们的打包建议。我们还没同意,其中有一项需要当着几方确认。”

他没有把圈起的字念得很重。

乔敏低头看完,又翻到背面。

“这条我没见过。筹备组目前也没确认这一包由远帆组织。”

魏松点头:“所以叫建议,提前把可能的方式放出来。”

“可以提。”乔敏将纸放平,“但我要知道,你们各自承担什么,再比较。不能现在跟我报一个十八万,回头说四海只做其中一部分,剩下另算。”

“我也正想把这部分对齐。”陆峥道。

魏松看着他,脸上的笑稍稍淡了。

陆峥翻开本子,没摆出一叠准备好的大道理,只画了三个框。

内容与现场执行。

结构及展陈。

设备租赁与协调。

“今天能不能先把这三块分开?”

魏松道:“拆开以后,协调就容易落空。”

“协调单列,写谁负责,列什么钱。你有资源,单独拿出来也有价值。”

这句话让魏松将已经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。

许成安接过笔,在第一个框下写上四海,又在旁边留了一个问号。

“这部分,我们按现场条件给。剩下两块,我们现在报不准,不往十八万里硬塞。”

贺其川看了一眼,忽然问:“那设备谁接?到了现场都说不归自己,乔老师找谁?”

“负责协调的一方接。”陆峥说,“范围里写清设备从谁处租、谁交付、谁跟现场对。四海配合到哪一步,也放同一张纸上。我们可以一起做,但先让每块有个人站住。”

贺其川没有再问,拿笔在自己的图边补了一处。

乔敏将三个框拍下来。

“按这个思路列,格式不用复杂。整体方案可以报,分项也要让我看得到。未确定的条件单放,别各自假定成最便宜的情形。”

魏松将纸收回去,终于在那行扣费条款旁写了待明确三个字。

“行。我回去列可能涉及的协调项。可先说好,我能统的资源,单独去问,未必还是这个条件。”

“那就把条件一起列。”陆峥道,“同样的东西,你能拿得更合适,我们看得出来。”

这回,魏松没有再劝他先认十八万。

会议结束时,没有签约,也没有人要求四海回去备料。

乔敏整理出今天一致确认的现场条件,把尚待酒店答复的时段、留置安排单独标明,让几方据此准备可比较的建议。

走出会议区,许成安在楼梯口停下。

“十八万,我真动心了。”

陆峥点头:“我也愿意挣十八万。”

“可你翻得比我快。”

“我以前也盯着大数看过。后来发现,翻到下面的时候,大数已经被分完了。”

许成安将本子夹在腋下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电梯到了,贺其川从另一头过来,手里仍拿着那张图。

“你们今天没拿下,也没输。”他说,“回去把自己的价做出来。真到了比方案,我可不会只问小刘哪边朝外。”

小刘原本站在许成安身后,闻言抬起头。

“那我把两边都看好。”

贺其川看着他,笑了,先一步进了电梯。

陆峥没有跟进去,转身在窗边给罗青发了一条消息:联展仍在方案阶段,没有确认收入;今天收到的是远帆的打包建议,先不放进已接项目。

发完,他打开新的表格。

许成安凑过来,看见最上面没有十八万。

只有三个并排的栏目。

“先问谁?”

“分别问。把同一时段、同一数量写上,缺的条件留出来,拿回来的才好比。”

“魏松那边呢?”

“也问。他愿意把项目和价格列清,我们就照着比。”

小刘在旁边打开记录本,把今天量过的数字递过去。

陆峥接到手里,先填下了第一项实际条件。

那个诱人的大数,被留在远帆的建议页上。

他们带走的,是可以重新报出自己价格的三张空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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