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叫他的名字
周五上午十点十七分,罗青从办公室探出头。
“许总,东临最后一笔到了。”
许成安正把车钥匙往裤兜里塞,手停在半道。
“十六万三?”
“对。已经核过。”
这是三方结算以后约定的第二十一天。上一个周五是开街前的进场日,今天才轮到剩下这一笔。
罗青把蓝色夹子打开,里面有催了一年的旧邮件,有第一笔二十万的收款记录,也有八十六万元借款结清的三方文件。每一处减账都有来处,今天到账的十六万三落下去,东临这笔项目款的未付余额终于归零。
公司其他项目照常算,栖湾的十六天也还没有做完。
可这一页,真的能翻过去了。
许成安站到桌边,伸手摸了摸夹子磨白的角。
“那时候你为什么没走?”
罗青正在保存回单,闻言抬头。
“我走了,谁替我把工资催回来?”
许成安愣了愣,笑起来。
她也笑了一下,随即把夹子从他手里抽出来,合好。
“别把刚长好的手又往订书钉上按。”
许成安低头看看,右手食指根部那片新皮已经不像最初那么显眼。
他给陆峥发了到账消息,又给陈野发了一份。没有再问该怎么回复张建衡,只让罗青按实际收款确认余额,把这一笔收完。
随后,他拿起车钥匙。
今天还有人等着接。
下午两点四十分,小刘站在仓库门外,低头扣工作服最上面那颗扣子。
手机里是许成安十几分钟前发的消息:接到阿姨了,刚从人多的出口走出来。到仓库还要走一阵,你们照时开始,不用等车。
扣好觉得紧,松开又觉得不整齐,来回弄了两次,阿梁在旁边看得着急。
“你是来搭东西,还是来拍证件照?”
小刘终于把手放下。
老吴正在把不用的材料推回原位。今天没有替他们凑出的满仓人影,正常出车的队伍照常出车,栖湾也按轮班表留着自己的岗位。
老赵早些时候发过一张孙女的画。
画上是盏黄得很亮的灯,旁边一个脑袋特别大的男人,手脚长得像竹竿。老赵只说下午去看原画,别拿着照片笑他。
小刘回了一句不笑,忍到把手机放下,还是笑了。
两点五十八分,乔敏和场务同事到达。
陆峥迎进来,说许成安在接人,时间照原来,不等他。乔敏点头,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没坐到什么主位。
“今天谁说?”
小刘往前站了半步。
“我。刘向南。”
声音不算大,名字说得很清楚。
他没有先去提最熟悉的箱子,而是请两人看今天这片地方。桌子贴墙,入口在左前,三个同事怎样把说明、取用与演示的小样放下,客人从哪里看,各有位置。
“先照这个做一遍?”乔敏问。
“先问一下,您今天希望来的人,停着看,还是拿完东西就走?”
乔敏看了他一眼。
“有人只看,有人要拿,不一定都留下。”
“那先把拿东西的位置放靠外,不让他为了拿一张东西,穿过正在看的人。”
小刘说完,转头把分工交给老吴和阿梁。
没有谁立刻跑起来。
三个人各自确认手里的东西,再开始动。乔敏的同事站到他们预留的路上,故意停住不往前走,小刘看见后,没有喊人让让,只让阿梁暂缓把另一侧的小板放到位,先留出可走的空隙。
那人抬眼,笑了笑,走过去。
第一遍完成,陆峥没有先说好。
他坐在桌后,看着小刘自己检查给人看的那一面。昨天还是倒扣在袋子里的小图,今天都能在拿取时看见,正面却没有被一堆工作记号占满。
乔敏绕到另一头。
“这一遍,改从右边进。桌子仍不能搬。还有,阿梁现在要出去取一件东西,暂时不在。”
小刘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阿梁向门口走了几步,真就抱着胳膊站在外面,不给他递眼色。
老吴也没有主动接过所有活。
仓库里一下安静下来。
小刘看向那块原本两个人一起移动的展示板,手伸出去,又收回来。
“先不搬这块。”
他让老吴跟自己一起把挡在新来路上的轻小件移开,保持台面稳当。随后转过说明,把临时取用的位置重新留出来。
少一只手,速度慢了。
其中一张说明被放到光线偏暗的位置,小刘站到客人的角度看了一次,自己发现,取回来另放,没有拿反正看得见劝乔敏。
老吴提了个建议,想把一只配件盒也带过去。
“那个先别过去。”小刘说,“等阿梁回来一起收,我们不能一边挪,另一边东西没人顾。”
语气平稳,不再像昨晚那样,先吼一声留住人,自己再赶紧想理由。
乔敏的同事忽然问:“我现在催你,说时间到了,全部必须摆齐呢?”
小刘抬起头。
“那我告诉您,现在两个人,先完成哪部分,剩下的等人回来再做。您要看完整的,我们等几分钟。不能我嘴上答应了,手里抱着东西往人身上挤。”
他说完,才朝陆峥看了一眼。
陆峥没有替他圆场,只把计时的手机放在桌上。
阿梁按模拟约定回来了。
小刘先告诉他刚才变了哪里,接着让他跟老吴一起移那块需要两个人配合的板,自己守住腾出的空间。等两人的手放稳,他才松开临时留着的一侧。
没有哪一下特别惊险。
也没有哪一下需要有人从后面冲出来接住。
展示重新成立时,墙上的钟过去了十多分钟。比他们完整三个人一起做慢,却把慢在哪里、等的是什么,都摆在了人眼前。
陆峥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四海,那个蹲在卷帘门底下修插排的年轻人。
现在他还是会蹲下来做那些小事。
只是不再只等别人把最后一句话告诉他了。
门口,许成安已经回来。
他没有喊小刘。跟他一起站着的女人也没有,手里拎着布袋,袖口补过一道很细的线,站在光照不到的地方,认真往里面看。
直到那一轮结束,小刘才发现母亲到了。
他脸上原本绷着的那股劲,忽然松下来,又有点不知该怎么笑。
“妈。”
女人赶紧点头,指指里面,意思是让他先忙。
乔敏回身看了一眼,没有因为这是谁的母亲,就把评价变得更热情。
她请三个人各自说了刚才哪里还不顺。
阿梁指出自己回来以后,有一处不知道先拿哪只袋子。老吴说小刘第二遍的位置安排清楚了,最后收小件还得再练,不然到了真正人多的地方,容易把自己堵在里面。
小刘全记了。
乔敏合上本子。
“这一组,能继续谈一块明确的小范围。两馆同时开,还是不行,今天也没试大型安装和电气,那些能力不能从这张桌上算出来。”
许成安点头。
“按能做的谈。”
“下周做现场踏勘,再确认范围、工期和报价。这不是选定承接,也不是让你们今天开始备料。”
“明白。”
乔敏起身时,贺其川恰好打来电话,问交流有没有结束。陆峥没让他在听筒里做见证,只告诉他实际结果,后续是否与辉盛协作,还要看分区和双方能力怎么对应。
对方听完,只问了一句:“今天谁带的?”
“刘向南。”
贺其川停了半秒,随即说:“名字记住了。那就让他把眼前那块先带稳。”
陆峥把电话收起来,没有把这句夸奖放成外放。
他走到小刘身边,原样说给了他。
小刘听完,低头把本子捏紧,嘴角慢慢提起来。
送走客人,他才跑到母亲面前,接过那只一路拎来的布袋。
“不是让您少带东西?”
“你说两种都要。”
母亲从里面拿出包得很严的两个罐子,随后又摸出一双鞋垫。
“这个本来想在家给你。你拍的那些照片,老站着。”
小刘接过来,一时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母亲向里看了看,低声问:“刚才他们问你那些,是不是不好答?”
“有几句不好答。”
“我听见你说不会那么快。我还怕人家生气。”
小刘转头,看见阿梁正把放错的一只袋子递给老吴,两个人在说晚上吃什么。许成安帮他们把车边最后一件东西收好,陆峥则在桌上补今天没有答完的问题。
“以前我也怕。”他说。
母亲没急着夸他出息,只伸手把他没扣好的袖口翻平。
“那现在呢?”
“还是有点。但说慢了,他们知道在哪儿等我。瞎说快,就只剩我一个人着急。”
母亲听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她不知道这一次交流能不能变成下一份工作,也不懂十六天的合同与冬季联展有什么不同。可她看见儿子说完话以后,旁边两个人真会照着去做;他说错了,也有人当面告诉他,没有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下不来台。
临走前,小刘带母亲去了栖湾。
他已经换下当班的工作服,这一趟只是来陪她看。陈野在入口跟他们碰上,母亲听小刘叫陈哥,立刻问是不是上回帮过他的人。
小刘顿了一下。
被扯衣领那件事,他后来还是告诉过母亲,没有一直瞒着。
陈野看了他一眼,朝母亲点头,说都过去了,让她看看向南自己做的牌子。
母亲连说两声谢谢。
小刘没有把那几声谢拦回去,也没有再把自己藏到陈野后面。
走到入口牌下,他抬起手,指给母亲看哪一处是自己做的,哪一处是别人教过才做对的。名字仍印着四海,没有突然多出他一个人的大字。
母亲举起手机,让他往旁边站一点。
“站哪儿?”
“别挡住。”
小刘往外挪了一步。
“不是说牌子。”她笑着说,“你让光照到脸上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。
街尾的灯渐渐亮了。栖湾开街季过完第七天,还剩九天,要做的事仍有一长串。冬季的单没有拿下,队伍也没凭四十分钟就长出另一倍的人。
陆峥站在几步外,看见照片拍下来的那一刻,年轻人没有再急着把脸转开。
许成安从管理处回来,手里拿着下一天的安排。他朝两人走过去,这次没喊小刘。
“向南,拍完没有?”
“拍完了。”
“带阿姨进去坐,今天面别让它等坨了。”
陈野在旁边笑了一声。
“这话总算不用我说。”
小刘接过母亲手里的袋子,陪她往街里面走。
他听见身后有人又叫了一次自己的名字。
这回,没等人叫第二声,他就回过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