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不用替我赢
周四傍晚,仓库里响了一声脆响。
不是东西摔坏了。
老吴把一只空工具盒放回桌上,声音比平时重。
“你先想好,再叫我。”
小刘站在两块展示板之间,额头全是汗。
“我想好了。您把这块先转过来,阿梁,你那个别放——”
“你刚才不是让我放?”阿梁抱着板,胳膊已经酸了。
“现在先别放!”
话一急,声音就拔了上去。
阿梁的脸也沉下来,把板托稳,没再动。
两个人都是四海的人。老吴做安装,阿梁比小刘早来半年。他们今天排的是午后到晚间的班,小样练习算在本班工时里,栖湾另有当班的人,不是全公司丢下活来陪他过关。
小刘却越练越急。
纸上自己走过五遍的路,一多两个人,就总有一个动作赶不上。他想把每个地方都看住,结果一会儿伸手接这边,一会儿跑到那边,谁都不知道他到底让先做什么。
陈野在门外看了一会儿,走进来。
“先放下。”
“还没完。”小刘说。
“我知道。先放到该放的地方。”
三人把东西放稳,阿梁甩了甩胳膊,低头去喝水。老吴没走,就站在桌边等。
陈野问小刘:“你刚才到底急什么?”
“明天他们就来。”
“他们来了,你就能冲这两个人喊?”
小刘的脸一下涨红。
“我没那个意思。”
“那是哪个意思?”
他低头盯着地上的粉笔线,过了很久才说:“我怕他们觉得我还是小孩,让我带着玩,最后还得换别人。”
老吴忽然笑了一下,不怎么好听。
“你都没告诉我下一块放哪儿,就让我猜。我猜你几岁干什么?”
小刘抬起头。
阿梁把水杯放下,也走回来。
“你要我先托住,就说托住。我可以等。但你不能让我往前,我走了,又因为前面没空,说我怎么这么快。”
小刘的手慢慢垂下。
他刚才一直觉得,是自己一个人背着明天。眼前这两个人,好像只是有没有听话的区别。
可阿梁的胳膊真酸了,老吴站在这里,也不是为了替他制造一次失败。
“对不住。”他说,“刚才冲了。”
老吴摆了一下手。
“道完歉,下一遍别照旧。”
小刘把手里的图放到桌子中央,叫两个人坐过来。这一次他没先告诉他们该怎么做,而是让他们说,刚才哪一下没听明白。
阿梁从第二块板就开始说。
老吴一直说到最后。
小刘越听,越想把自己的图翻扣过去,终于还是一笔一笔记下了。
陈野坐到门槛上,等他们自己说完,没有替小刘主持这次小会。
许成安进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一幕。
他轻手轻脚把一袋橘子放在桌角,没有问练得怎么样,又退出来。
“你不上去帮两下?”他问陈野。
“帮过了。”
“就坐这儿?”
“刚才让他们停了。”
许成安往里面看了一眼,忍不住笑。
“你帮我那回,也这么开头。”
陈野没接这份夸,抬头问他明天谁留在仓库。
许成安说自己和陆峥都在,老吴、阿梁配合小刘,陈野按原班次看栖湾,不必为了这四十分钟两头跑。
“老赵呢?”
“他明天下午不在。”
这一句,小刘也听见了。
他几乎立刻从里面出来。
“赵师傅不看?”
许成安看着他。
“前面就约好的休息。他要陪孙女去学校看作品,答应家里了。”
小刘的嘴张了一下,又合上。
他从昨天开始,一直觉得真到最难的时候,总会有人在后面补一句。老赵可以不站前面,但最好在他抬头能看见的地方。
现在,那一小块退路也空了。
“我以为……”
许成安没替他把话说完。
“你要是真还不想带,可以说。我们跟乔敏讲实际情况,别硬撑。但不能让老赵为了你不好意思,自己把已经答应的事撤了。”
小刘低头站了片刻。
“我没说不带。”
他转身回去,把老赵平时坐的椅子从图边搬开,放到了墙边。
阿梁看了看他,没说什么,重新拿起笔,指向两人刚才没弄懂的一处。
“从这儿再来。”
最后一次开始前,小刘不再急着叫人拿板。他把自己缩小画过的三块位置,直接标在台面上,再请阿梁从门口走过来。
阿梁把自己当成要拿东西的客人,站到取用的位置,恰好挡住老吴摆好的说明。
小刘绕到后面,刚想让他往里一点,阿梁便指着桌后的墙。
“我再往哪儿走?”
他停了两秒,把本来放在最顺手位置的配件盒端走,让出一块干净桌面。
“您不用挪。我把东西往旁边放。”
老吴没接话,继续往下摆。小刘自己从另一头走,发现站到正面又看不见阿梁的手,便把说明面换到斜侧,没有继续用更大的嗓门告诉别人去哪儿。
“这回看得见了。”阿梁说。
小刘没急着高兴,让两个人换过位置,再走一回。第二遍仍有一处互相挡着,他们停下来,老吴把一只盒子挪了半个手掌,问是不是这样就不用都绕远。
“对。”小刘伸手接住盒子,“这儿您比我看得准,照这个来。”
老吴终于笑了一下。
“这话我爱听。明天你要只会让我闭嘴,我干不来。”
阿梁也乐了,故意抱着板问总指挥现在能不能放。
小刘认真往空出来的位置看了一眼,才点头。
“能了。这回不改口。”
板稳稳放下,三个人都没有再去抢另外一个人的手。
八点以前,他们结束了最后一次练习。
这次没做到多快,中间也停过一次。可三个人终于不再互相追着跑,阿梁放下手里的板时,空出来的那只手知道去接什么。
老吴把工具收好,说明天按约定来,就走了。
小刘还想把东西拆开重练,陈野伸手按住箱盖。
“他们下班了。”
“我自己弄。”
“你明天也是自己一个人?”
小刘站着,半晌,松开了搭扣。
陈野没让他把紧张憋回去,只给他拉了张椅子。
“坐十分钟,别碰工具。”
小刘坐下,手里空得难受,终于摸出手机。
母亲又发来消息,车到澜州是下午一点五十。她怕自己出了站找不着,让他发一张接人的地方的照片。
小刘打开地图,看了看时间,又看了看旁边那张写着三点开始的纸。
车站到仓库不是隔一条街。
他原本想着自己提前跑过去,接上就走。现在越看越不踏实,既不想让母亲一个人在站口等,也怕她看见自己明天又急又慌的样子。
电话拨通,他先问母亲能不能晚一点来。
“不是这班票?”
“是。我明天下午有点事。”
“那我自己去找你,你给我发地方。”
“您第一次来,别乱转。我找个人……”
话说到这里,他忽然停住。
母亲没催,过了一会儿,只问是不是她来添乱了。
“没有。”
这两个字,他答得太快,像要把自己刚才说出去的每一句都拽回来。
母亲在那头笑了笑,说那就先不去了,下回也行,反正那块牌子已经看过视频。
小刘望着墙边被他搬开的椅子,胸口慢慢闷起来。
“妈,票别退。我去不了,有人接您。肯定不是让您一个人找。”
挂断电话,他抬头,发现许成安还在办公室门口。
“许总,能借一下车吗?我想请人去一趟站。”
“我去接。”
小刘愣住。
“您明天不在?”
“陆峥在。你们三个在。”
“人家是来找公司的,您是老板。”
许成安把手里的笔放下。
“老板非得站你后面,那她昨天问你的话,就白问了。”
小刘摇头,语气一下急起来。
“不是。我还没做出什么,哪能让您接我妈。”
许成安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“她来一趟,不是等你当上总监才算配。接个人也不是什么奖,明天我这个时间能走。”
小刘盯着他,没再说话。
“你把车次和电话给我,先跟她说清楚。别让我站出口喊你妈,人家还得怀疑我是谁。”
旁边陈野没忍住,笑出声。
小刘也笑了,笑着笑着,赶紧低头去打字。
夜里,陆峥回到仓库,听说许成安明天去接人,先算了算路上的时间。
“赶得上回来吗?”
“不一定。那条路下午有时候堵。”
“你真舍得不看?”
许成安把确认好的到站信息收起来。
“我舍不得。所以想借这个机会,真走开一次。”
陆峥没说他终于学会放手,只把自己电脑里的讲稿关了。
“那我也少准备一点替他答的话。”
两人站在门边,看着小刘把准备好的东西一件件收好。不是像昨天那样自己闷头收,他对照阿梁收工前留给他的摆放照片,按两人的习惯重新确认了一处。
陆峥走过去,告诉他,明天自己只补商务和策划的问题,现场由他开口。答不上来的可以说明白,不用转头看自己脸色。
小刘点了点头。
随后,他突然问:“要是明天还是不行呢?”
许成安在门口停了下来。
仓库里只剩一盏工作灯,照着桌上那套并不漂亮的小样。为了准备它,他们腾了工时,也用掉了材料,谁都知道不是说一句重在参与,就真没有成本。
“那联展这一块,先不按你能带来报。”陆峥说。
小刘的眼睛暗了一点。
“再往后,缺什么补什么。你今天怎么学的,明天还怎么学。不能为了我好受,替公司报一个假的能力。”
许成安走回来,接上了后半句。
“也不用觉得,今天让大家陪你花了时间,你明天就欠我们一场赢。”
小刘低下头,手指在箱盖上慢慢抹过。
他想起魏松那句,你能带来什么。
原来有些地方,是真的要他学会以后再带来,并不急着先从他的口袋里拿走什么。
仓库外传来货车收车的声音。
小刘把箱盖合好,这一次没反复掀开。
“明天,我先问他们从哪边走。”
陈野站在门口,朝他扬了扬下巴。
“你先从这边走。门要关了。”
小刘笑起来,把灯关掉,跟着他们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