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这回不能找老赵
周三上午,会展中心卸货口排着两辆车。
许成安从旁边走过,看了一眼车厢,又看了看小刘手里的箱子。
“咱们是不是带少了?”
箱里只有仓库现成的几块小型展示板、一套桌面支撑和配件。栖湾正在用的灯,一盏也没动。
小刘把箱子提了提。
“再多,我一个人提不了。”
“我也能提。”许成安道。
“您刚才一路都在拿电脑。”
陆峥回头笑了笑,把电脑包换到另一只手,替小刘扶住门。
这是一次能力交流,不是开标,也不让各家公司在现场搭完整展位。乔敏事先通知,可带便于搬运的小样,重点说明做过什么,准备承接什么。
门里已经摆着几件东西。
远帆带的是一套折叠陈列柜,展开以后,有面、有层次,收拢时只占不大一块地方。制作负责人正在解释转场的方法,魏松站在旁边,没有再讲栖湾。
那套柜子做得确实好。
许成安看了一会儿,低声说:“人家也不是光靠一张嘴。”
“所以别只准备对付那张嘴。”陆峥说。
另一边,贺其川把自己的资料交完,看见他们,抬手招呼。
“老赵呢?”
“在栖湾。今天那边的人不能抽。”
“陈野?”
“也在那边,晚上还要去拳馆。”
贺其川看向小刘。
“那今天看你了?”
小刘应了一声,嗓子有点干。
乔敏没有让几家人轮流放二十分钟的片子。她带大家走进一间空房,指向两头不同方向的门。
冬季联展的分区仍在研究,眼前不是确定场地,只借来讨论内容怎样进入室内。她想知道,一套体验换到不同位置,哪些能沿用,哪些必须重做,以及客人来了以后,谁能在现场判断。
远帆先讲了陈列柜的用途,又展示过去别的项目。他们确有自己的经验,刚才那套柜子也不是现买来撑场面。乔敏问到制作和维护,旁边的负责人都能接上。
许成安听着,手慢慢离开了电脑。
他不能只靠前几天的错,赢眼前这个人。
轮到四海,陆峥只用了几分钟讲栖湾。
他说了四家店,也说了体验不能复制成十六天一样的节目。照片没有只留坐满的时候,书店取消过一场、陶器店调整过休息,都在里面。
乔敏听完,没有再问他们诚不诚实。
“如果联展两个区同时需要人,哪边找你,哪边不找你?”
陆峥把分工那页调出来。
乔敏抬手。
“这个我会看。今天,先让现场的人说。”
小刘站起来,没站稳似的,脚下移了半步。
许成安想替他开个头,被陆峥碰了碰手肘。
两人都坐回去。
小刘把装配箱打开,先说里面的袋子为什么改过。黑色的件放在深色箱底,光线差时不容易找;左右看起来相近的东西,原来只编数字,新人得拿单子对,所以他加了小图和摆放位置。
说到自己真做过的部分,他渐渐顺了。
乔敏蹲下来,看了看袋口。
“这东西是谁想的?”
“我改过一遍,赵师傅又让我改了一遍。”
“现在别人能看懂?”
“试过。能。”
乔敏叫来一个没见过这套箱子的筹备同事,让他照着提示取件。那人拿到第二只袋子时,果然没有再回来问。
可到了放展示板,那人忽然停了,把正反翻过来看。
“哪边朝外?”
小刘下意识伸手,想替他摆好。那人的手还托着板,他才想起老赵让他别挨个替人换的话,慢慢退回来。
“左下角有个小点,点在里面。”
那人找到标记,照着放好,又问:“这点为什么不画大些?”
小刘的脸热了一下。那记号是他自己用的,以前怕露在外面不好看,只画了很小一点。刚才明明说别人也能用,真换个人,还是得回头问他。
“我记住了。下次改到背面,画大。”
他把自己的笔抽出来,没有在成品正面乱写,只在袋口补了一句。
乔敏看着他,问:“你不怕现在改,显得准备不好?”
“刚才没想到,已经让您看见了。”
旁边有人笑了,并没有取笑的意思。
小刘也跟着笑了一下。
那位筹备同事装好最后一块,松开手,东西稳稳立在桌面上。他朝小刘抬了抬下巴,说下回知道找哪儿了。
小刘的肩膀松了些。
东西装成一组桌面展示,图没有多漂亮,拿取却很顺。许成安看得眼睛亮了一下,刚想笑,乔敏换了个问题。
“客人从另一头来呢?”
她指向身后的门。
“桌子贴墙,位置不动,墙那边不能站人。把说明、取用和演示的位置按新的来路重排,别让拿东西的人挡住后面看的人。不要你老板帮。”
小刘立刻伸手。
先搬板,再找支撑,拿下一件,又发现另一个位置要先让开。他平时最熟的顺序,在换了方向以后忽然不听使唤。
配件落在桌上,轻轻响了一声。
许成安的手在膝上收紧。
小刘把那件东西拿回来,换了两次位置。图上画得明白,可那是原来的摆法。他脑子里全是老赵怎么做,一旦倒过来,却找不到那只平时会伸过来的手。
乔敏没催,房间里也没人笑。
越安静,他越着急。
“我问一下赵师傅。”
手机已经被他摸出来。
话出口,他看见乔敏仍站在原处,忽然明白她要看的就是这一段。
小刘把手机放回兜里。
“这处我没带人改过。照原样装,我会。换了以后,现在做不顺。”
许成安想站起来,又坐下。
乔敏点点头,让他先把散件收好。
“你知道哪里不会,这很好。但我不能因为你好,就把一个需要独立判断的位置交给你。”
小刘低着头,应了一声。
后面的几分钟,他几乎没听进去。
陆峥回答了四海目前实际能安排的人手。二十三个人不等于二十三个都能随时抽去新项目,已经接下的场子要留人,会独立带队的也不能按搬运人数去算。
乔敏没有给他们一块想象中的大饼。
“你们的内容,我愿意继续看。现场能力也值得再看一次,但不要把四个点的经验直接放大成两个馆。周五下午,我和场务同事可以去你们仓库,用库存做个小样,不动栖湾。”
她看向许成安。
“谁要站那个带班位置,就让谁来。今天我已经见过老板会说了。”
许成安答应了,把时间记下。
从房间出来,小刘走在最后。
有人从他们身旁推过成品柜,他低头让路,差一点踩上箱带。陆峥伸手接住箱子,没去拍他的肩。
“去外面站一会儿?”
小刘摇头。
“我回去把这个拆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做好,留着有什么用。”
陆峥把箱子放到地上,蹲下来掀开盖。
两只软袋仍在原来的位置,图也没掉。
“刚才那个不认识的人,有没有拿错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别把做对的也一起拆了。”
小刘咬着嘴唇,忽然说:“我是不是根本就不该觉得,自己能拿那个工资?”
许成安站在几步外,听得心里一沉。
陆峥没有告诉他,工资不重要。
“你想拿,就接着学。今天没人说你一辈子只能拿现在这些。”
“可她一句换个方向,我就不会了。”
“你以为带班是把老赵的动作记全。她让你看见,还差什么。”
小刘盯着箱子,眼睛有点红,却没有哭。
贺其川过来,听到末尾,停下脚。
“我第一回带场,装完发现大字朝着停车场。甲方站入口,问我欢迎谁。”
许成安抬头。
“真的?”
“我编个这个,长脸?”
小刘终于抬了一下眼。
贺其川没有继续讲自己后来怎么厉害,只对许成安说:“周五别为了证明你这孩子好,把全部东西替他排完,让他照着演。演完,他下回还是站在原地等你。”
许成安点头,喉咙发紧。
回去的路上,小刘抱着箱子没说话。
经过高架,车窗外一列列楼飞快往后退。他手机亮了,母亲发来消息,问周五去看他,要不要穿上次买的外套。
他打了两个字,不用。
又全删了。
“穿吧,澜州这几天早晚凉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收好。
仓库门口,老赵刚从栖湾轮班回来。
看见小刘的脸,他没问讲得好不好,伸手把箱子接下来,拿到工作台边。
许成安正要说经过,小刘自己先开口。
从取件讲到换方向,哪里卡住,后来想给谁打电话,一点没藏。
老赵听完,拉来两张凳子。
“我不在,你怎么干?”
小刘低头:“想不出来。”
“那就从想不出来这儿开始。今天不用装。”
他拿走小刘习惯使用的那把工具,把一张空纸摆到面前。
“你先在地上画,进来的是什么人,要看见哪一面,东西往哪儿放。画完叫一个没听你解释的人走。你别替他指。”
小刘拿着笔,半天没落下。
老赵也不替他画,坐在旁边剥开一个橘子,分了一半过去。
“吃。手不动,脑子还能动。”
陆峥回到办公室,发现许成安独自站在柜子前。
柜门开着,里头是旧项目的胸牌和几块不再使用的样品。
“难受?”陆峥问。
“我刚才想,周五让老赵讲,肯定没问题。”
“然后让小刘继续提箱子?”
许成安没说话。
隔着半开的门,他们能听见年轻人在地上试着说,客人从这头来,另一头就先空着。说到一半,又发现不对,自己拿橡皮擦掉了。
许成安把柜门慢慢合上。
“我也怕丢机会。刚抢回自己的名字,转头让人看见,咱们还没那么大本事。”
陆峥靠到桌边。
“我上午替你摁住了半句话。下午要是轮到我急,你也摁一下。”
许成安看着他,终于笑了一声。
“我怕摁不住你。”
“那就叫陈野。”
窗外传来小刘的声音。
“赵师傅,你先别说!”
两个人同时转过头。
小刘蹲在地上,指着自己刚划掉的一笔,额头上出了汗。
“我好像知道错在哪儿了。你让我自己改。”
老赵把剩下的橘子皮攥进手心,靠回椅子。
“行,你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