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人不是随车配的
小刘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值钱,是在周一早上。
魏松昨天下午离开前加了他的联系方式,说远帆缺一个能带队的现场负责人。今早发来的岗位说明里,固定工资比他现在多一千五,出差与项目奖金另谈,能不能定下来,要见过负责制作的人。
最上面没有写小刘。
写的是,刘向南。
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直到老赵在身后敲了敲门框。
“还不起?九点换班。”
“起了。”
他把手机塞进裤兜,低头系鞋带。系错一边,拆开,又来一次。
栖湾到了第三天,工作日的街显得空了一些。
几家店照已经确认的安排开短场,不把周末的热闹硬搬过来。小刘替孟姐搬完一只箱子,出来时,看见母亲发了一张车票照片。
周五来澜州。
她原本说不来,店里忙,来一趟费钱。小刘把开街的视频发过去,她隔了半天才问,路口那块高牌,是不是他装的。
他回是。
母亲又问,站下面那个是不是他们老板。
他也回是。
然后就有了这张票。
小刘点开语音,母亲问要不要带些家里的腌菜,说别买东西接她,随便找个地方坐坐就行。
他听完,给那份岗位说明截了个最上面的抬头,想发过去。
手指在发送上停了几秒,最终删了。
中午,他去找许成安。
“许总,有人让我过去看看。”
许成安正拆一包一次性筷子,闻言看了他一眼。
“谁?”
“昨天那个魏总。”
筷子被拆到一半,竹尖卡在塑料里。
许成安用了点力,包装一下裂开,两根筷子掉了一根。
他弯腰捡起来,扔掉,重新拿了一双。
“什么时候联系的?”
“昨天下午。没答应,就是想问问。”
小刘把手机递过去,掌心已经出了汗。
许成安从头看到尾,没有立刻说远帆靠不住。那份岗位说明不是昨天偷来的一个名字,里面确实列了工作地点、固定薪资和大致要求,只是小刘是否胜任,还没有结果。
“想去?”
“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我。”
小刘说完,忽然低下头。
“我知道昨天刚闹成那样。”
许成安把手机还回去。
“他跟我有事,不等于你多问一份工作就得先挨骂。”
“那我能去见见?”
“约在你不当班的时候。原来排给你的事,提前交好。”
小刘抬起头,像没想到就能说到这里。
许成安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问了一句:“你现在想带队,是不是觉得在我这儿一直没机会?”
这句话比刚才任何一句都难答。
小刘攥着手机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我想试试。可有时候你们一喊小刘,我自己就先觉得,还轮不到我说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许成安点点头,把饭盒递过去。
“先吃。这个话,我听见了。”
下午的轮休原本就排在两点以后。小刘没有借见人的事,把手上最后一只箱子丢给旁人,交接清楚才走。
老赵看着他换下工作服,忽然问:“是不是嫌跟着我,老挨骂?”
小刘赶紧摇头。
“别忙着摇。我有时候是嗓门大。”老赵把一张揉皱的纸递过去,上面记着小刘上回自己处理的一处布置改动,“问你会什么,别只说能吃苦。吃苦的人多,能把事干好,才轮得上谈价。”
小刘接过纸,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“我还没说一定去。”
“去不去的,别让人拿两句话就把你问矮了。”
老赵摆摆手,自己去跟接班的人说话。小刘把那张纸展平,放进了衣服内袋。
下午两点半,小刘在场外的快餐店见到魏松。
对方来得准,没让他等。先问做过什么、认得多少设备,又听他讲过一次夜间撤场,对老赵留下的装车方法问得尤其细。
“你不该只搬箱子。”魏松说。
小刘的背慢慢挺起来。
随后,对方把一张需求纸推到他面前。
“下次见制作负责人,带一点你做过的东西。栖湾每天谁在、四家店怎么约、各项怎么报价,整理个现成样本,就好判断你能不能统起来。特别是那几位师傅,联络方式有吧?”
小刘低头看纸。
前几项,他愿意讲,也讲得出来。看到后面,指尖一点点离开了纸边。
“报价不是我定的。”
“你能看到多少,拿多少。不用整得特别正式。”
“那也是公司的。”
魏松把水杯拿起来,没急着说话。
“向南,带班就要有带班的资源。光会拧螺丝,别人为什么多给你钱?”
刚才让他挺直的那几个字,此刻像换了重量。
小刘问:“如果我不拿这些,还能去见吗?”
“能。但我得知道,你能带来什么。”
这次小刘没有马上接话。
他把那张纸看完,平放回桌上。
“我自己做过的东西,能讲。别人的电话、没公开的报价,不能从我这里拿。”
魏松靠回椅背。
“你还是没听明白。换一个地方做事,总得带一点自己的本钱。”
“我人过去,手也过去。”
话出口,小刘自己先怔了一下。
他原来准备过许多客气的解释,这一句,却没有准备。
魏松盯着他,片刻后笑了。
“行。你回去想想。纸拿着,想好了再回我。”
小刘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口袋,站起来,把自己的空杯子扔进垃圾桶。走出店门时,风从背后灌进衣领,他才发现那一层汗已经凉了。
他没有给许成安发一段自己多讲义气的消息。
沿街走了半站路,他给母亲回电话,说车票别退,周五来,他去接。
母亲问:“你不是忙?”
“我把时间排出来。”
“别因为我误了正事。”
小刘停在红灯前。
“妈,你来也是正事。”
那头静了一下,随即传来缝纫机被关掉的声音。
母亲重新问他,腌菜到底要哪一种。
同一天下午,陆峥也收到魏松的消息。
内容比发给小刘的短,约他单独喝杯茶,不带许成安。
陆峥直接问谈什么。
对方回复,说远帆需要一个能做内容又懂成本的人,不一定非得绕着四海合作,可以谈固定岗位,也可以按项目。
最后一句是:“你帮许总到这里,够朋友了。你自己,总得往前走。”
陆峥把手机放下时,陈野刚从外面回来。
“谁?”
“魏松。想挖人。”
“挖谁?”
“我。顺便教我什么时候算够朋友。”
陈野拿过手机,看完,又还给他。
“你想不想?”
陆峥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先骂两句?”
“他昨天那件事不地道,跟你想找什么工作,是两件事。”
陈野把门口的凳子拖过来,坐下系紧鞋带。
“你要觉得合适,听条件。你要不想,就回。别让我替你决定完,你再觉得欠我。”
陆峥低头笑了,却没有立刻打字。
回澜州前,他也考虑过再找一份稳定工作。他会做风险判断,会把乱账和乱事分开,也清楚一份像样的薪水能让日子少多少麻烦。
这十几天,他帮许成安的时候,很少想那间还没租下来的办公室。
不是已经不需要钱了。
是早晨走进仓库,有人会把一件真的东西摆到他面前,问能不能一起做成。做成之后,那东西会站在一条街上,不只剩在一份报告里。
“我也想过,这些日子会不会是在替成安耽误自己。”他说。
陈野抬头:“现在呢?”
“昨天他站出来,把名字要回去的时候,我挺高兴。不是因为我又把他救了一回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想看看,我们能走到哪儿。”
陈野把最后一截鞋带塞好。
“那你得跟他说。别一直让他以为你是在等他不欠你。”
陆峥没有马上答。
过了一会儿,他给魏松回了消息。现阶段先完成手上的项目,没有转去远帆的打算;若有具体合作,可以把项目和范围发来。四海的案例,不作为个人加入的筹码。
发送之后,他看向陈野。
“你呢?以后都陪着跑现场?”
“不一定。我还有我的课。”
“真干脆。”
“但答应的这几班,我在。”
陈野站起来,伸手把陆峥领口露在外面的衣服标签按了回去。
“够不够?”
陆峥点头。
“够。”
傍晚,小刘回到仓库,把下午那张需求纸放到许成安面前。
他没有把魏松的每句话添上恶声恶气,只说了对方想看什么,自己答了什么。说完,又问四海是不是以后都要在一个场子上打转。
许成安没有顺势保证升职加钱。
“现在我答不上来。但周三的能力交流,不只需要我能讲。”
他从桌底抽出一只装配箱,放到两人之间。
里面分着颜色不同的软袋,每只袋子外面都有小刘补上的图。早先只有编号,老赵一眼能认,别人得来回翻单。小刘跟了几次装车,把真正容易拿错的地方画了出来。
许成安指着其中一张歪歪扭扭的图。
“这个是你改的,你为什么改,讲给别人听。至于能不能带队,得让你真带一次,再看哪里还不够。”
小刘怔住。
“不是因为我没走,奖励我?”
许成安看着他,反倒笑了。
“你没走,手突然就比昨天巧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讲昨天已经会的。”
老赵从里面出来,听了两句,蹲到箱旁,把一只软袋拿错了位置。
“来,别光说好听的。现在你怎么让我别拿错?”
小刘伸手想帮他换,老赵按住袋子。
“我不在,你也挨个替人换?”
小刘的手停下来。
他坐在箱子另一边,把那张图拆下来看了很久,最后去取自己常用的粗笔,拿回来时又笑了笑。谁也没催他给出一个漂亮答案。
陆峥进门,站在许成安身旁,低声把自己下午想明白的那句话说了。
许成安听完,抬起头,嘴张了张。
最后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,递给陆峥。
“那周三这一段,你自己讲。别再只写许总带队。”
陆峥接过笔,在能力资料的分工下面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旁边,陈野把自己的可用时段圈好,没有多圈一格。
小刘还在改那张图。他听见自己的全名被许成安念了一遍,过了片刻,抬头应得很响。
“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