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把名字还回来
周日下午,唐师傅正在喝水,有人把一张名片压在了他的杯子底下。
“老师傅,待会儿有人问,就说合作挺愉快,别的我们来讲。”
唐师傅低头看了一眼。
远帆会务,魏松。
“跟谁合作?”
男人还没回答,许成安已经从门外进来。
魏松笑着迎上去,像见到等了很久的老朋友。
“许总,正找你。昨天电话里说的考察团,我带来了。”
他身后只有三个人,算不上什么团。一个女人提着电脑包,两个年轻人各拿一册薄薄的材料。封面上,是栖湾那盏面灯。
许成安认得那张照片。
昨天开街时,他在画面边上蹲着,替人扶过一会儿牌子。现在那块地方被裁掉了。
魏松昨晚自报身份,说正在接触冬季联展,想看看街区内容,顺便认识四海。许成安答应正常营业时可以来,也明确说了,想看哪场就照公开时间,不安排额外演示。
此刻,对方却转身介绍。
“这就是我们在栖湾的落地队伍。老许做执行很扎实,手艺人这部分,我们一路磨出来的。”
许成安脸上的笑停了。
提电脑包的女人伸出手:“乔敏,冬季联展筹备组。今天主要看看可用于联展的内容,不是验收。”
许成安跟她握了一下,没有松开太快。
“乔老师,先说明一件事。栖湾这一季,是四海直接承接的。远帆没参与。”
魏松仍然笑着,伸手想拍他的肩。
“你看,许总就是认真。我说的我们,是往后一起做的我们。”
“往后也还没谈。”
乔敏看了看手里的材料。
那页写着,远帆街区体验内容案例,下方列有四家店。四海的名字在一行小字里,后面标着执行协作。
她没有立刻站到哪一边,只把材料合上。
“那这页需要重新确认。今天先按参观看。”
魏松的手停在半空,随后自然地放下。
“当然。我们去看下一家,别耽误老师傅。”
唐师傅将压在杯下的名片抽出来,递还给他。
“水喝完了,我还没歇够。下一场到点再来。”
声音不高,几个人却都听清了。
门外,小刘刚给下一场的客人核过顺序。魏松带来的年轻人过去,说想拍一张干净些的桌面,请一对父子先在外面等两分钟。
父亲牵着孩子往旁边让,手里的卡折了一角。小刘却拦在门口。
“不是还没开始吗?”年轻人问。
“再过两分钟,就轮到他们了。”
“我们就拍一下。”
许成安走过去,话已经到了嘴边:“小刘,要不先——”
小刘抬起头看着他。
他没顶嘴,只攥着那张发给客人的卡。
许成安忽然说不下去了。昨天他还怕这里没有人,今天真有人照着约定走来了,他却险些为了一个可能带来大单的客人,让眼前的人继续往后退。
“先请客人进去。”他改了口。
魏松身后的年轻人皱了皱眉:“乔老师时间很紧。”
乔敏倒先让开了路。
“我也想看看正常怎么做。别为了考察,先把正常的停掉。”
那位父亲朝小刘点点头,带孩子进去了。小刘赶紧挪开自己的脚,没有把这一声谢接得多隆重。
许成安在他身边停了一下。
“刚才那半句,你别学。”
小刘嘴角动了动。
“后半句能学吧?”
“能。”
许成安说完,才拨出陆峥的电话。
陆峥在布艺铺外接到许成安的电话。
他过去时,魏松正在向乔敏介绍孟姐的布包,说这个内容进联展以后可以铺开,十几个展位同时做,换一下品牌颜色就行。
孟姐手里拎着一只小包,抬眼问:“谁同时做?”
“可以培训。”
“培训谁?”
魏松笑了笑:“这些执行细节,后面会有人接。”
陆峥站到许成安身边。
“魏总,接的人在这儿。先把谁要接什么说清楚,免得您回头找不到。”
乔敏的目光从两个人脸上移过,重新打开那册材料。
“我只问一个问题。这些店家,你们哪一方已经谈过联展?”
“都没谈过。”陆峥说。
魏松正要开口,他先转向孟姐。
“我说得对不对?”
“对。”孟姐把布包放下,“我头一回听说要去什么展。还有,我这儿的颜色是让人自己挑,谁规定了必须挑哪两块,得另问我愿不愿意。”
魏松的笑意终于淡下来。
“陆先生,来考察就是看可能性。还没做的事,当然没谈完。你们不用每句话都这么紧。”
“那就写可能性。别把没参加过的栖湾,先写成做完的成绩。”
几步外,有客人正在看布。
许成安朝陆峥轻轻碰了一下,转身对乔敏说:“旁边有休息的地方,我们过去说。店里还得做生意。”
他没有趁着人多,把声音抬上去。
魏松却低声道:“老许,都是一个圈子里的。一张介绍页,值得当着客户拆台?”
许成安停住。
“你也知道当着客户。刚才怎么不先问我一句?”
走到室外长椅旁,魏松让同事带乔敏先看看街景,自己留了下来。
“话摊开吧。”他说,“远帆有几个品牌入口,四海有人、有设备,正好补得上。冬季那边真拿到范围,我给你们留执行。案例放在一起,客户才看得出整个团队。”
“我们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团队?”许成安问。
“现在谈也不晚。你一家公司新做起来,前头缺的是客源。我把客带到这里,你把我的脸打掉,最后谁占便宜?”
许成安听得出,这人并不是专门来撒一场没用的谎。
他真想拿四海已经做成的东西,去换一张更大的门票,再把活分回来。分得好,人人都能挣钱;分得不好,谁答应过什么,就只剩今天这一句我们。
以前他在总包身后站得太久,甚至有一瞬间,觉得把那行字忍过去,也许真能省很多事。
陆峥问:“乔敏这册材料,已经给谁看过?”
“筹备联络群发过。几家意向方都在里面。”
“贺其川也在?”
“他那一组也在。怎么,你还想叫他来评理?”
“用不着。你在哪儿发的,就在哪儿把这页改回来。”
魏松盯着他,半晌,笑了一声。
“就为一个名字?”
许成安忽然向街里指了指。
小刘蹲在门前,替一个刚做完布包的孩子把绳结重新系紧。工作服胸前蹭着泥,昨天老赵孙女送的小布包今天没戴,仔细收进了他的随身袋里。
“那孩子,去年给人干了三天,收工时连自己在哪张照片里都不知道。前几天我们第一次能把四海写在牌子上,他还舍不得把字改小。”
许成安收回手。
“你拿我名字放后面,先得问我答不答应。”
魏松没有马上回话。
他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最好说话的人,会把脚站在这里。
乔敏已经走回来,身旁多了沈知微。
她刚才去管理处问了栖湾的合作关系。沈知微只确认了能对外说明的事实:正式开街季由四海直接承接,辉盛提供过一批制作,手艺人各自按约参加。远帆没有参与本项目。
没有合同整本摊在路边,也不需要谁拿出工资流水自证。
乔敏把材料翻到那一页,递给魏松。
“这项我今天不列进远帆的已完成案例。你们有别的实绩,正常补。合作设想另写。”
魏松接过来,手指把纸边压出一道折。
“行。我让同事改。”
“已发的版本也说明一下,别让我回去再解释两遍。”
这次,他答了声好。
乔敏转向许成安。
“贺总昨天跟我们提过四海,资料还没送到。我没想到是同一个现场。”
“栖湾还在做,我们想把能做什么写准些。”
“那周三上午过来交流。联展不止四家店,你们这个样板能说明内容,不一定能说明规模。带真实材料,别急着印一本更厚的。”
许成安点头,记下对方发来的时间和地址。
那不是项目落到手里的通知。
他却比听见一句给你留执行更愿意收下。
考察的人走后,魏松留到最后。
他把被折过的那页塞回包里,望了一眼街上的灯。
“你们就这么一点人,守一个场子都得老板天天站着。真想往上走,总得有人替你们把这些关系谈下来。”
“可以谈。”陆峥说,“下次先把你自己的名字写清楚,再来叫我们一起。”
魏松看了他片刻,没有再争。
走到入口,他还回头看了一次。那一眼不像认输,更像在重新估量这几个人。
许成安站着没动,直到对方出了街。
“你刚才是不是也觉得,我会答应?”
陆峥转头看他。
“我等你自己说。”
许成安笑了一下,又有点懊恼。
“我昨晚真当他是来谈活的。”
“他就是来谈活的。只想先替你把价定了。”
“还没给我报数呢。”
“位置就是他报的数。”
许成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作牌,没再说话。
晚上,贺其川发来两张截图。
第一张是下午那份材料,第二张是远帆随后在筹备联络群里的说明:栖湾为四海独立承接,远帆此行只做考察,先前案例归属表述有误,已撤回替换。
贺其川下面跟了一句话。
“这回知道为什么要留自己的名字了?”
许成安回:“知道了。周三我们自己去讲。”
放下手机,他发现唐师傅站在身后。
他手里是白天那杯没喝完、已经重新添过热水的茶。
“我刚才是不是把人得罪了?”
“没有,叔,您照实说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我还寻思,万一耽误你们挣钱……”
许成安替他把门推开。
“您别替我们认一个没见过的老板。”
唐师傅乐了,端着杯子往里走。走到半道,又回过头。
“你们也别替我认。”
许成安怔了怔,笑着应下。
门外,陈野已经换完现场的班,正把陆峥放在长椅上的外套提起来,掸掉袖口一片落叶。
“说完了?”
“说完了。”
“那走。别站在自己名字底下,还得别人来领。”
陆峥接过外套。许成安追上来,三个人顺着那条仍在营业的街往外走。
第二天的活,仍然是他们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