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路 · 章节目录

第二十章 这条街有人走

约 6 分钟

周六下午一点四十分,栖湾的风很轻。

许成安站在入口,把胸前的工作牌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保护膜早已揭了,透明壳上多出几道细痕,他用袖口擦了半天,也没擦掉。

小刘从旁边经过,忍不住说:“许总,它就是长这样了。”

许成安低头看看,笑了,把手放下。

公共供电和活动设备早上都已按要求复核,昨夜准备的调整通知没有启用。四家店分别开门,嘉瑞的人员在自己的展示点做最后准备。陈野沿街走完一圈,告诉各负责人,按确认的安排开始,有变化先报,不要自己往里加人。

两点整,开幕开始。

没有一声巨响,也没有突然涌来的人海。

西边站着看的人,有商户,有附近居民,也有收到嘉瑞会员邀请的客人。四家店此前各自发过开街安排,商管的公众号上则把场次、位置和是否收费写得清楚。有人专门来,有人刚好路过,没人给他们举牌,教他们什么时候鼓掌。

主持人讲得不长。

许成安站在侧面,看见音响前那片空地还有没站满的地方,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。

随后,他看向东街。

面馆老板娘正在门口招呼一对老人,不是在招呼记者。

他慢慢把手伸开了。

两点二十,西边的开幕结束,观众开始分散。

有的人离开了。

有的人去了品牌展示点。

也有人拿着那张逛街图,越过从前走到这里就会折返的转角。

陆峥没有站在路中间拦他们。他退到一边,看着一位母亲蹲下来,和孩子商量先看杯子,还是先去配布。

孩子指了指陶器店。

“上回那个叔叔给我们带过路。”

陆峥一愣,转过头。

是那个雨天没听成故事的小姑娘。

她父亲也看见了他,先笑起来。

“今天书店开着吧?”

“开着。讲述的时间在图上。”

“我们这回先看过了。”

男人举了举手机,没有再追着问上次那场。他说女儿回去以后,惦记自己留给陆峥的泥印,非要问有没有弄坏。

陆峥蹲下。

“边上裂了一点,我收着了。”

“裂了还能留吗?”

“能。花还在。”

小姑娘认真想了想,点头,拉着父亲往店里走。

陆峥站起来时,沈知微正从另一边过来。

她看着那一家三口进门,问:“认得?”

“被我耽误过一次的人。”

沈知微没接这句话,只把一份核好的场次安排递给他。

“那今天别再耽误。”

陶器店第一场结束后,没有临时追加。

唐师傅把最后一个人的工具收回,照常去后面歇。唐小禾负责跟想留下作品的人解释周期和费用。有人掏钱,有人只想看看,没被追着劝。

唐师傅按原定时长休息完,才回到工作台,继续准备下一场的材料。嘉瑞的直播人员在事先同意的几分钟拍摄时段到来,只拍他正在做的活、问几句制作经历,没有让他额外加演一场。严珂跟在后面,确认镜头范围,没有把别的客人拉进画面凑热闹。

主持人问唐师傅,做杯子最怕什么。

“急。”

“慢一点就能做好?”

“那也未必。有的人慢了,一样做不好。”

旁边唐小禾笑出声,镜头后的人也乐了。

主持人顿了一下,顺着问他自己第一次做成是什么时候。

唐师傅想了半天,给了一个没那么准确的年头,讲起年轻时把第一批杯子烧坏的事。他讲得不漂亮,有一句说错了,又自己改回来。

严珂站在门旁,没有要求再来一遍。

那张让四个人同时上台推荐产品的稿子,终于没被谁偷偷带回来。

三点,老赵的孙女来了。

小姑娘牵着母亲,从入口一直找过来,看见老赵站在面灯下面,先往他腿上扑。老赵刚洗完手,手心还湿,先在裤缝上擦了两下,才把孩子接住。

“这个就是你做的?”

“灯是童师傅做的。下面那部分,辉盛的师傅做。你爷爷带人把它们装到这儿。”

小刘在旁边,故意啧了一声。

“今天倒说清楚了。”

老赵瞪他一眼,自己也笑。

休息的时间够他们慢慢走一段。小姑娘看见孟姐那边的布,选了两块颜色很不相配的,又很坚决,不肯换。

她母亲想说不好看,老赵先把话截住。

“她拿,她看。咱俩又不背。”

孟姐听得高兴,专门把那两块布摊开,让孩子自己选哪一块放外面。

许成安远远看了一会儿,没有过去叫老赵帮忙。

旁边一块新画面的边角需要调整,他蹲下,叫来负责的人一起处理。右手已经能正常用力,他仍小心避开那片新皮,没有拿自己不疼了当本事。

陈野路过,问要不要换个人。

“这个我能弄。”

“那弄好检查一下,别人家一碰,又掉。”

“知道,你现在训我比老赵熟练。”

陈野笑了,继续往前走。

街没有一下变得拥挤。

书店其中一场还空着两个位置。布艺铺有人迟到,错过了原来的顺序,只能看后面有没有空位。面馆最忙的时候停止演示,老板娘擦着汗,告诉客人晚一点再来。

有人因此走了。

也有人留下来吃了碗面。

这些都发生在同一个下午,没有谁能替四海挑出最好看的部分,把其他的擦掉。

四点半,程总带着两个人来到东街。

其中一个是贺其川。

许成安看见他,迎上去,刚开口叫了声贺总,对方就指向灯旁那块说明。

“辉盛怎么放那么小?”

许成安愣住。

贺其川先笑了。

“逗你的。能看清。”

他绕着看了一圈,没拿自己的会场跟这条街比谁大。看见门口没有排长队,又问是不是人不够。

许成安这次没有急着解释。

“有些场没满,有些领了顺序卡的人正在别家。里面坐得下多少,就做多少。你要看当天的真数,结束以后给你看。”

贺其川点点头,走进陶器店。

出来时,他手里多了一个已经烧好的杯子,是店里原有的商品,不是免费拿的样。

“拿回办公室。”他说,“总用纸杯喝茶,没滋味。”

唐小禾在门里给他装盒,动作很慢,怕磕着边。

陆峥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时,她坐在门口,一只杯子换了五遍位置,拍完也不知道卖给谁。

今天她仍然会犹豫,包装仍然不算漂亮。

但柜台前已经有人等她把这只包完,再问另一只。

程总站在门外,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你们原来就想让我看这个?”

陆峥没说自己早就知道。

“原来想过。今天才真看见。”

程总转头看他,笑了一声。

傍晚六点,店内约定的体验全部结束。

完成的参与记录汇在一起:陶器店二十四人次,布艺铺二十六人次,面馆三十一人次,书店十六人次。

九十七人次。

不是九十七个新顾客,更不是整条街的客流。参加过两家的,会出现在两处。西口看过开幕的人、在品牌区逛过的人,没有被拿来填店内成绩。

跟两天验证相比,天气、周末和邀约都变了,这个数不能单独证明哪一张图最有效。

许成安把记录递过去,没把它放大成一句爆满。

程总核完,又问店家愿不愿照后面的排期继续。

沈知微把四家的反馈放过来。唐师傅休息够,愿意照定好的短场做;孟姐觉得下午头一场还可以提前一点,得跟实际到场的人再看;面馆希望将周末演示避开更长的用餐高峰;书店仍只认已经约好的时段。

没有谁说从此每天都一样顺。

程总看完,让他们把首日完成的范围和问题确认下来,作为后续履约的阶段记录。今天不是把十六天一次验完,款也仍按合同节点走。

许成安在那张确认上写下名字,笔尖没有停。

一周多以前,他最怕这种小会议室。

今天他希望大家把椅子拉近点,看清楚哪一处还得改。

散会后,贺其川没有马上走。

他把一份简短的项目征集说明递给许成安。是会展中心计划做的冬季品牌联展,分区内容与现场执行还在找合作方,具体范围和时间要再沟通。

“你们愿不愿意准备一份能力资料?不是让你今晚写。”

许成安低头看着封面。

“给辉盛报价?”

“如果后面范围合适,是。”

“还让我把自己的名字摘掉?”

贺其川看了他两秒,慢慢笑起来。

“先把能做什么报给我。该是谁做的,就写谁。别以为今天一场做下来,明天什么都接得住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许成安把那份说明收好,没有当场接下项目,也没忙着给对方许一个漂亮的低价。

“栖湾这十六天,我先把排好的人守住。后面的,我们照实际时间谈。”

“我等你这句话。”

夜间的灯按确认安排亮着,活动人员轮换值守。该收的东西收进库,商户自己的生意继续,四海没有因为开幕结束,就让整条街跟着散场。

陆峥与陈野沿街走了一遍。

经过陶器店时,唐小禾正收起体验桌。她父亲坐在里面喝水,童师傅与女儿坐在旁边,两位师傅对着那盏灯,争论细条应该再弯一点,还是现在就很好。

童曼没有催他们立刻回家。

她抬头看见陆峥,朝灯旁的说明牌指了指,笑着点头。

字看得清。

人也坐得住。

再往前,老赵的孙女已经走了,小刘却还戴着她做歪的那只小布包。孩子送他的,他嫌绳子短,没舍得摘,只让它晃在工作服外面。

许成安从管理处出来,手里拿着明天的安排。

“今晚吃什么?”他问。

陈野往面馆看了一眼。

许成安立刻笑道:“你不是总说不好吃?”

“今天没坨。”

陆峥也笑了,跟着他们往亮着灯的门里走。

老板娘抬头,看见三个人,把刚擦过的桌子指给他们。

“坐,给你们下一锅新的。”

玻璃外面,有人拎着纸袋从西边走来,在转角停了一下,看清前面的招牌,又继续往里走。

他们并不认识四海,也不知道这条路前几天差一点少了哪盏灯。

面下进锅里,热气起来。

许成安坐在桌边,望着窗外,终于没再数还缺多少人。

回到页首 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