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你先把手松开
周五上午,四海的第一辆车准点进了栖湾。
车上没有那六组新支架。
老赵照着陈野重新排的顺序,把室内物料先卸下来,带人从书店往西做。另一队处理入口现有照明和指引,谁也没站在空地上,等一辆还没到的车。
许成安跟着走了半条街,手机响了三次。
一次是罗青。增项准备款六千三百元实收,金额和付款单位都对上了。
一次是印厂。追加的品牌画面已按确认版本装车。
最后一次是彭师傅。
“你们来接,还是我让车送?”
“说好的送。您别临时改成让我们飞过去。”
电话那边笑了一声。
“那十一点四十,你人在接货的地方。别又忙得找不着。”
十一点三十七分,辉盛的货车到了。
彭师傅也在车上。
他跳下来,没看许成安伸过去的烟,先拍了拍包装:“一组一组开,别都堆出来。里面有交接的人,装错了找他,别凭嗓门最大那个说了算。”
老赵从背后接了一句:“听见没有,许总。”
许成安把烟收回去,笑着过去帮忙。
六组支架逐一检查,与灯体试装。童师傅上午只来一趟,把需要他亲手调整的那几处做完,剩下交给已经练过的装配人员。他没有再抢着每根线都从自己手里过。
陆峥站在几步外,看着那盏杯形灯稳稳立起来。
它仍旧有一点歪。
可那点歪,终于不再靠谁捧着才能留下。
下午两点,最后一处包装拆完。
彭师傅把工具卷起,问老赵晚上几点联调。
“六点。”
“有问题先拍清楚,别上来就说不亮。哪儿不亮、什么时候不亮,给我一句能听懂的。”
“知道。你在车间说话也这么冲?”
“比这冲。”
两个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新的制作交付按约办完,付款材料送回罗青那里。许成安没有靠一声感谢代替该走的结算,也没有因为货终于赶上,就把还要检查的地方省掉。
辉盛的车离开时,他跟到院外,给贺其川打了个很短的电话。
“货到了。”
“知道。彭师傅比你快。”
“后面按约来。”
“那我等着看你开场。”
电话挂断,许成安没有站着回味。他把外套脱下来,折好放进车里,转身又回了现场。
六点整,灯亮起来。
西口保留的开幕区不大,借着建筑本来的线条,倒比图上显得舒展。嘉瑞的展示点在一旁,品牌的人自己试话筒,没有把声音一路压到东街。
面馆那盏灯先亮,暖光落在玻璃上。
陶器店跟着亮。
再往后,是书店的书页灯。
许成安站在转角,刚把手机举起来,东侧公共照明忽然暗了一片。
不是全部熄灭。
那几组接在指定电源点的活动灯,也一起没了光。
远处有人叫了一声,紧接着,老赵已经放下手里的东西,往检查人员那边走。
陈野比他先开口。
“东段先停。店里的人留在原处,别摸刚接好的设备。”
他让现场人员把无关的人带离工作区域,安排备用照明供工作人员看路,同时请物业的电气人员到场检查。没有人拿着一把螺丝刀,凭经验就往公共设施上动。
不到五分钟,管理处的人到了。
负责检查的师傅核了一圈,确认这次异常在公共供电那一侧,具体故障点还要继续查。活动设备先保持断开,不能换个口就接着试。
许成安听见不是自家的东西坏了,才松半口气,紧接着又问:“多久?”
师傅摇头。
“得查到才能说。”
程总也从西边过来。
夜色落得很快。刚才还连得起来的那条街,到了转角,像少了一截。
“明天上午能好?”
“现在不能给您这个准话。”
程总眉头拧起来,正要再问,陈野指了指西边。
“那边不受影响的项目继续按顺序核。别所有人围这里,能做的先做完。”
老赵点头,带着两个同事离开。小刘拿出刚才没核完的标识清单,去确认品牌画面和入口说明。
陆峥站在原地,把明天的表翻开。
他知道陈野的安排对。
可第一次正式开街,就在明天下午。
这些天谈过的价、换过的供应商、答应过的人,此刻全压在那截没有光的路上。他忍不住想再找一个人,再问一次,也许谁能给一个更短的时间。
手机翻到第二页,陈野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准备找谁?”
“问问有没有能尽快处理的人。”
“物业的负责人就在那边。要增援,让他们按现场情况调。你现在叫来一个不认识这段设施的人,谁负责让他动?”
陆峥停住。
“那总不能等到明早。”
“我没让你干等。”
陈野把他手里的表拿过去。
“西边照原安排做完。东边没有核好的,不往已完成里填。八点听一次进度,够条件再试,不够就定明天怎么开。你去跟知微说清楚,那是你的事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这边的人,你先别挨个叫。”
陆峥抬头看他。
第一次踏勘前,两人已经说过,现场谁能停,谁做主。到了真要放手的时候,陆峥才发现,自己仍想把每个人的名字都攥在掌心里。
陈野并不是让他别管。
是让他管好自己那半边。
“好。”陆峥把手机收起来,“八点,我过来听结果。”
陈野点头,转身去找物业负责人。
沈知微在管理处重新开了明天的安排。陆峥把实际情况说完,两人没有先写一段万事俱备的通稿。
如果东侧照明到早晨仍未通过检查,相关晚间展示就不启用,白天的店内体验按店家本身具备的条件另核。不能因为合同里画过一条路线,就让人在傍晚摸着黑去找。
取消或调整的部分,要把具体通知一并备好。
程总听完,揉了揉眉心。
“这几天够不容易了,偏偏在最后一晚上。”
陆峥望着窗外。
“总比明天人来了,再发现。”
程总没再反驳,把物业的负责人叫到一边,要求及时报真实进度,别让任何一边靠猜。
沈知微把准备好的两种安排并排摆在桌上,忽然问陆峥:“你刚才是不是也想过,先让灯亮起来,别的后面再说?”
“想过。”
“那怎么没做?”
陆峥朝外面看去。
陈野正蹲在灯旁,给小刘解释哪些东西今晚可以封箱,哪些必须留在原位复核。说完,他自己抱起一只箱子,跟着人往西走。
“有人不让我这么做。”
沈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没再追问。
七点多,面馆老板娘招呼他们吃饭。
这次没人说忙完再吃。
陈野把人分开,留足现场岗位,其余轮流过去。老赵吃到一半,才想起给家里回消息。他拍了半张灯的照片,发出去,过了一会儿,手机里传来个小姑娘的声音。
“爷爷,哪个是你做的?”
老赵把嘴里的面咽下去。
“都过过我的手。”
旁边小刘笑:“您这话,比许总还能吹。”
老赵踢了踢他的凳子,却把镜头转过去,让孙女看这个敢揭短的小伙子。
小姑娘隔着屏幕问,明天能不能来。
“问你妈,她有空带你就来。不能自己跑。”
“那你有空陪我吗?”
老赵停了一下。
“我得干活。不一定能一直陪。”
小姑娘想了想,说那她就在不碍事的地方看一会儿。
电话挂断,老赵还低头看着屏幕。许成安路过,原本想说到时候给他腾个空,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,先去看明天已排好的轮换。
午后有一段正常的休息,他指给老赵。
“这个时候让她来。你不用等我临时开恩。”
老赵看了看,笑着把时间发回家里。
小刘在旁边听完,也摸出手机,给母亲发了一段刚才的现场视频。没拍熄灯的地方冒充全街已经准备好,只拍自己亲手装好的那块入口牌。
母亲很快回了语音,问他晚饭吃了没有。
他举起空了半碗的面,重新拍给她。
这一次,没有说忙完就吃。
陆峥坐在靠门的位置,面前那碗面终于没有坨。他夹了两口,发现陈野还站在门外吃,便往旁边挪了张凳子。
陈野看见,走过来坐下。
“八点以前你都不问?”他道。
“你想让我问?”
“不想。”
“那吃。”
陈野低下头,笑了一声。
八点十分,物业传来新的情况。
故障位置已经查明,需更换的部件正在处理。负责人员会先完成公共部分的检查,再通知活动方恢复联调,不能拿修完了三个字当全部通过。
九点过后,允许复核的消息才到。
老赵带着负责电气的同事回到原位,按次序复查设备。童师傅没被叫回来,彭师傅也没有被半夜拖来站场,他们各自交付的东西没有新问题,不必用人多显得重视。
一盏。
两盏。
书页灯重新亮起时,沈知微站在街尾,远远朝这边举起手。
陈野没有立刻说结束。
原来没做完的检查又从中断处继续。实测效果、交接状态、明天的开闭安排,一项项过完,时间已经不早。
十点二十分,最后一只工具箱合上。
许成安慢慢呼出一口气,忽然想拍张照。
“都站过来,留一张。”
老赵看看身后那一排灯,又看了眼表。
“明天拍。今天先让我回家。”
许成安一怔,随即笑了。
“行,回。”
大家按交接安排离开。最后留下的人员把该关闭的活动照明关掉,公共通行区仍亮着,物业接过夜间管理。
陆峥与陈野走到停车处,背后的灯已经少了大半。
这回陆峥没有回头,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漏看了一盏。
陈野把车钥匙丢过来。
“你开。今晚轮到我歇。”
陆峥接住,走向驾驶座。
陈野坐下,把外套搭在腿上,头往椅背一靠,闭了眼。
车慢慢驶出栖湾,轮胎压过入口那条平整的路。陆峥没有放音乐,也没再打一个电话。
到第一个红灯,他偏头看了一眼。
陈野的手已经松开,安安静静搭在身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