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灯下留个名字
周三早晨,童师傅的店门只开了一半。
陆峥弯腰进去,先听见里间有人说话。
“你把袖子放下来,我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看,蹭了一下。”
“昨天说今天,今天又说明天。你不去,我就在这儿坐着。”
一个短发女人坐在小板凳上,手里拿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。童师傅背对她整理竹篾,明显想装作没听见。
陆峥站住了。
女人先看见他,起身把毛衣搭到椅背上。
“来拿灯?”
“来接师傅,一起去试装。”
童师傅立刻回头:“车到了?”
女人看着他。
他伸出去的手慢慢收了回来。
“这是我女儿,童曼。她就爱大惊小怪。”
童曼没有跟父亲争,把一张预约单放到桌上。
“下午三点,复查肩膀。不是今天临时生病,上次就约了。你问他,昨晚抬着胳膊扎了多久。”
陆峥看向童师傅。
老人有些烦,手指不停拨弄那捆竹篾。
“做东西哪有一点不累的。我跟人家约好了,半道撂下算什么?”
“样灯上午试。”陆峥说,“下午的时间本来就没约给我们。”
“我顺手把这几处做完。”
“这几处还是得您做?”
童师傅抬眼:“你会?”
“不会。”
陆峥答得痛快,老人反而没法往下发火。
“所以今天去问清楚,哪几处别人能接。您不是昨天还嫌彭师傅管得宽?”
童师傅哼了一声,把工具卷好。
“他懂底下,不懂上头。”
童曼拎起那件毛衣,也跟着往外走。
“那我去看看上头。”
辉盛制作间里,第一组底座已经做好。
彭师傅没让他们碰,先带着老赵核过关键部位,再把童师傅的样灯装上去。几个人从不同位置看,试过正常使用时的稳定性,又按现场要求检查边缘和连接处。
东西站起来,比图上朴素。
底座藏在暗处,灯从上面亮,客人不会专门去看下面那圈黑色。可灯不再需要谁用手扶着,童师傅走远几步,忽然也不说话了。
“你看上头,我管下头。”彭师傅道,“这回行不行?”
童师傅绕了一圈,伸手把灯罩里一根细条拨正。
“这儿别捏。你们装的时候从后边托。”
“记着了。还有呢?”
“没有了。”
彭师傅抬头看他,笑了一下。
“可算听见一句没有了。”
六组后续按核定的样件制作。老赵留在车间,把灯体与支架之间实际怎么交接讲给负责的人,没拿着一句“按图”就走。
童曼站在旁边,看了很久,才低声问陆峥:“你们真要把我爸这东西摆到商业街?”
“位置确认过。不是今天摆,周五进场。”
“不是拿几盏拍照片,拍完就不要了?”
陆峥没有马上接话。
她把父亲落在工作台边的眼镜盒拿起来,擦掉上面的灰。
“前几年有人找过他。说给他做名气,拍视频,上节目,最后成片里只剩一双手。我爸跟人说了半个月,就算不赚钱,好歹让别人知道这东西怎么做。后来视频上挂着别人的店。”
“工钱呢?”
“材料给了。手工,说算合作。”
童曼笑了一下,笑意很淡。
“我一问,他还跟我生气,说我就认钱。”
不远处,童师傅正俯身给一个年轻工人示范怎么托灯。年轻人手大,连试两次都碰到细条,他也没骂,只把对方的拇指往下挪了挪。
陆峥看着那两双手,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一早就在门口坐着。
他把已经确认的采购内容调出来给她看,只给童师傅那一部分。
“样灯的钱付清了。后面的按实际约定做,灯体归他,光源与接线归四海,支架另做。不会让他包到最后,出了问题都找他。”
“他能不能不熬夜?”
这次陆峥没有拿合同回答。
“我去问他。”
童师傅听完,先瞪了女儿一眼。
“哪有她说得那么邪乎。我就是弄到顺手,不想停。”
“昨晚几点?”童曼问。
“没看钟。”
“对,你没看。楼下卖夜宵的收摊,都是你给人家关门。”
年轻工人在旁边憋笑,童师傅看过去,他赶紧低头。
陆峥把没完成的部分逐项问出来。
真正只能由童师傅亲手做的,是那几处转折和造型。底下反复缠线、裁保护衬、装包装,一半时间都耗在这些事上。老人嫌别人手粗,宁愿自己从头包到尾。
彭师傅听见,拿过一件半成品,指着背面问:“这儿别人缠,你能看出来?”
“正面也许看不出,久了会松。”
“那你教他不松。”
“教会也要时间。”
“今天不教,明天还是你。”
彭师傅把年轻工人叫过来,自己也搬了把凳子坐下。
“把原定装配里这段工时调出来,许总和我都核过,不加给你,也不让人白干。你别替他心疼,他现在心疼的是周五没货。”
许成安正进门,听见这一句,干脆点头。
“是。我就怕这个。”
童师傅瞪了他们一圈,终于把竹条放上桌。
“手伸过来。头一遍,别急着用力。”
他教得不快。
有一处年轻工人绕错了,拆了重来;彭师傅看懂了,却在打结时犯了错,也被老人说了一句。车间里有人经过,看到自家负责人挨训,扭头笑出了声。
童曼站在旁边,嘴角慢慢松开。
到十一点半,第一件辅助工作做完了。
童师傅拿到亮处,翻过来,看过去,终于点头。
“这个能用。”
年轻工人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彭师傅揉着手指,说以后做铁的还是别找做竹的比耐心。
许成安笑着让人先吃饭,把余下真正需要老师傅亲手完成的事另行安排,等复查后按他实际能用的时间再确认,没有往这一下午硬塞。
童师傅坐到凳子上,才想起来找自己的眼镜盒。
童曼把盒子放到他手边,又将那件毛衣递过去。
“穿上。”
他这回没有嫌她烦。
临近中午,丰源退回的六千四百八十元到了四海账户。
罗青核过款,给许成安发了确认。原采购关闭,新采购另记,没拿两个公司口头说好的日期互相顶。许成安看完,把手机收起来,继续跟彭师傅核后续装车,不再担心那笔退款会压住当天安排。
午饭时,童曼从包装纸里抽出一条细带,随手打了个结。
那个结跟童师傅刚教的很像,收尾却反了半圈。
老人看了一眼,伸手接过去。
“小时候教你,就老这样。”
“还不是你一错就拆,拆得我都不想做了。”
“那是没学会。”
“是,我没学会。后来自行车掉链子,是谁修的?”
童师傅不吭声了。
童曼把结解开,照着他留在桌上的那一个,重新做了一遍。这回没有再绕反。
老人拿起来,指腹按过收口,放回她面前。
“这个行。”
她低头笑了一下,没有把那根细带扔掉,而是绕在装饭盒的袋子上,系得端端正正。
许成安收拾桌子时,看见童师傅偷偷把女儿饭盒里的辣椒拨出来,又把自己没吃的半只鸡腿挪过去。女儿转头,他就一本正经地看墙上的钟,仿佛刚才那一下根本不是自己干的。
两点过后,童曼带父亲去复查。
走到门边,童师傅还回头嘱咐年轻人:“收紧之前先看线头,别硬扯。”
“记住了,师傅。”
这一声叫出来,老人停了一下。
他嘴上没应,转身却走得慢了些。
陆峥送他们到车旁。童曼扶父亲坐稳,关门之前,忽然问:“现场是不是有那种介绍牌?”
“有。”
“别写传承人、匠心大师什么的。他没那些头衔,看了还得吹半年。”
车里传来一句:“你少说两句!”
童曼笑起来。
“写他真做了什么就行。”
傍晚,陆峥带着一张小样去拳馆。
陈野的晚课还没结束。今天那个高个子学生练完一组,老老实实退回来喘气,没急着再补一拳。他父亲站在门边,看了一会儿,问陈野是不是练得太轻。
陈野把靶放下。
“今天的动作,你让他给你打一遍。”
学生重新站好,打出两下,声音干净。父亲没看出多少门道,却看见儿子打完以后往这边瞧,自己先拍了下手。
孩子的肩膀一下松了。
陈野没借这个时刻讲大道理,只让他去喝水,自己走过来问陆峥拿的什么。
纸上是一块小小的制作说明。
灯体手工制作,童师傅。
支架制作,辉盛。
整体设计与执行,四海。
“一个灯,写这么多人?”陈野问。
“先拿来看看,排得太挤就换位置。沈知微说放在不影响观看的侧边,最终图她再核。”
“你别为了名字,把灯罩住就行。”
陆峥笑了,把纸收好。
陈野看见他一直揉右眼,把毛巾往肩上一搭。
“你今天睡了多久?”
“比昨天多。”
“昨天呢?”
“这话题没法往前问。”
陈野看了他一眼,没有继续追,去柜子里拿了一个饭盒。韩教练晚上多订了一份,让他留给过来接人的。
“谁说我是接人的?”陆峥问。
“那你吃完自己走,我打车。”
陆峥打开饭盒,闻见葱油的香,终于觉得饿了。
陈野坐在旁边,翻了一遍周五的进场安排。他没有把每辆车都排在整点,给卸货和检查留下间隔,又将两处需要物业到场的环节圈起来,让陆峥第二天跟沈知微确认。
这一回,陆峥没有接过笔重画。
他只问:“你到时站哪里?”
“哪边需要我,就去哪边。老赵带人按段做,不用都等我喊。”
“你肩膀呢?”
“这两天没疼。韩教练看着我练,也没上强度。”
陆峥点头,低头吃完最后一口。
离开拳馆时,夜已经很深。
童曼发来一张照片。童师傅坐在家里餐桌旁,毛衣穿得整整齐齐,面前一碗汤,手机靠在杯子边。
屏幕上,正是陆峥刚发过去、请老人核名的小样。
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。
“他看了三遍,说字小。”
陆峥把照片给陈野看。
陈野瞥了一眼,笑出声。
“你把四海的名字改小那回,小刘也是这个脸。”
陆峥站在路灯下,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会儿。
车里,陈野已经把暖风打开,给他留着门。
他收好手机,走过去坐下。没有再回复一段很长的话,只告诉童曼,老人名字的字号会再核,能看清,人也不用站到灯下面去找。
明天,他还得把这些字真正留在灯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