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这回轮到我们排
周二上午,许成安在丰源制作的院子里等了四十分钟。
门外的货车换过两辆,里面那台切割机一直没停。他报了公司名字,门房让他等孙老板。打电话过去,对方说在车间,马上出来。
第三辆货车倒进来时,许成安终于站起身。
“师傅,四海那批支架在哪儿?”
正在捆货的工人往墙边指了指。
一小堆刚切开的料,上面压着他们发来的图。
许成安走过去,把图拿起来。纸角沾着油,六组支架,做完一组底料,其他的连线都没划。
这是栖湾开街要用的灯座和导向支架,报价两万一千六百元。周一正式合同首款到后,四海按采购安排付了三成预付款,六千四百八十元。丰源承诺周四傍晚交货,周五进场。周六开街,是周一签约时一并确认的日期,前面的准备都照着这个日子排。
许成安以前找这家做过小活,交货都准。
孙老板出来时,还端着一个饭盒。
“许总,正找你呢。有点调整。”
“调整到什么时候?”
“周六晚上。”
许成安把图纸放下。
“我们周六开街。”
“我知道,知道。你看,赶上一单车展,急得不得了。先把能用的拿走,剩下的周六晚上补,不耽误后面十几天。”
他筷子朝院里的大箱子一指。
“都是合作,互相体谅。”
许成安望着那些刚喷完漆的箱体,没动。
三年前,他第一次站在总包面前,说的也是这句话。别人临时挤进来,他把自己的场子往后挪;为了让甲方看不出迟到,带人从晚饭干到天亮。干完,对方请了一顿烧烤,再说一声下回补偿。
下回到了,还是那顿烧烤。
“接到新单的时候,你什么时候知道做不完?”他问。
孙老板停了筷子。
“昨晚临时来的。”
“昨晚怎么不告诉我?”
“这不是在想办法吗。”
“你想的办法,是等我周四来装车,再告诉我周六拿?”
孙老板脸上那点笑淡了。
“许总,我也没说不做。多大点东西,你至于吗?”
许成安捏住纸边,没有接这句。
他拿出手机,拍下实际进度,给陆峥打电话。
“你和老赵来一趟。丰源的货,要换地方做。”
电话那边没有问是不是再等等。
陆峥只问:“地址还是报价单那个?”
“对。”
“半小时。”
孙老板把饭盒搁在窗台上。
“我跟你说这些,是把你当熟客。换一家就赶得上?喷漆晾干都得时间,别人敢答应,你敢用?”
这话没说错。
许成安站在院子里,后背渐渐出了一层汗。
他能把话说硬,不代表能把周四凭空多变出一天。
“所以得现在换。”他说。
陆峥到的时候,先绕着那批料看了一圈,随后把图递给老赵。
“哪些必须整组做好才能往下干?”
老赵蹲到地上,把图摊在一块平板上。
灯体在童师傅那里,成品光源和接线由四海安排;丰源负责底座、支架和连接件。原来为了好看,把六组造型各做成完整的东西,连运输都得小心护着。
老赵拿笔圈出其中一段。
“这一段不用跟着花样变。童师傅做的是上头,底下只要按尺寸,连接方式一样,咱们在仓库就能试装。”
“改了以后,稳不稳?”许成安问。
“不是我画两笔就算稳。让制作的人重核,样件做出来先试。赶不上就不能拿出去。”
孙老板站在一边听着,忽然道:“拆着做,我这儿也能挤。”
“什么时候交?”陆峥问。
“尽量周五。”
“几点?”
“干活这事,谁给你钉到几点?”
陆峥没再问他。
他们把已经开工的部分、能够退回的预付款和交接条件当场谈清。孙老板起初还想扣下切料的钱,许成安把原来的交期消息放给他看,又请他给一个仍能按期完成的安排。
他没给出来。
最后,丰源同意取消这批订单,已切材料自行留下,预付款全退,最晚次日中午到账。对方确认后,罗青在电话里把退款记录列成待收,没有把那六千多块当成已经拿回来。
走出院门,许成安忽然停住。
“这回怪我。”
陆峥回头。
“以前做过,就没来盯第一天。我以为大合同才要查,这种小东西,找熟人快一点。”
“这回知道了。”
“你不说点别的?”
“说你以后不用熟人了?”陆峥道,“还是让你每天住在六家厂里?”
许成安被问得一怔。
陆峥把车门拉开。
“先找能做的人。回来把该看的第一件看了。你现在还欠我们一顿午饭,先别把自己判完。”
午饭在四海仓库吃。
饭盒摆在桌边,三个人打了一圈电话。
有一家愿意接,但只能按旧图报价,费用接近翻倍;一家说让他们先付钱,能不能做完到晚上再回;另一家问清尺寸后,直接说机器排不进去,别耽误他们时间。
许成安给最后一家道了谢。
挂断时,陆峥正拿起另一部电话。
屏幕上是贺其川。
许成安伸手,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我打。”
“怕我求人求得不够好?”
“我做的生意,不能赢的时候我站前面,找人的时候还让你替我。”
陆峥把手机放下。
电话接通,贺其川听完,先问了一句。
“开街在周六?”
“对。”
“你明天才来问,我就让你别来了。”
许成安没笑。
“今天还有机会?”
“下午三点,来制作间。带你管现场的人和最终图。别拿着一张效果图,到了再让我猜。”
辉盛的制作间在城南。
许成安进去时,先看见一面墙。
墙上没贴什么宏伟目标,挂着正在做的项目,哪个台面干什么,哪批货几点离开,都有名字。
贺其川没带他们去办公室,直接叫来制作负责人彭师傅。
彭师傅头发花白,手指甲里有洗不干净的漆。他看完旧图,又听老赵说了拆分想法,先把两个连接位置划掉。
“这里不能省。你这东西让人靠一下就晃,再便宜也是找麻烦。”
老赵没争,低头跟他一起改。
贺其川站在旁边,看着许成安。
“正式接到手,感觉怎么样?”
“比想的忙。”
“还觉得总包只多写几页方案?”
许成安摇头。
“没这么想过。但真轮到自己,才知道少一颗螺丝,也没人往上替我找了。”
贺其川笑了笑。
彭师傅问童师傅的实物在不在。
许成安说,只有照片和尺寸。
“照片看不出重量往哪边偏。拿一件来。”
老赵立刻去打电话,随后折回来,说童师傅不让人随便拆,得他自己跟着送。
“那就等。”贺其川指了指旁边的凳子,“你们赶,师傅也赶。可这会儿少等半小时,周五可能就是返工半天。”
许成安坐下,第一次认真看了看车间里的工人。
一个年轻人在给成品包角,包得太紧,旁边师傅拍了他的手,让他拆开重来。远处有人为一处焊缝争了两句,声音挺响,最后还是把东西推回了工作台。
他原先只见过辉盛送到会场的整齐箱子,从没见过箱子合上以前,也有这些不太体面的争执。
老赵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听见没有,人家也得骂。”
“你平时没少骂我。”
“我骂完,你得听啊。”
许成安笑了一声。
过了四十分钟,童师傅抱着陶器店那盏样灯进来。他不肯让灯离手,蹲在地上跟彭师傅说哪里能碰,哪里得空着。两个老人起先互相嫌对方话多,量到第二遍,却已经凑到一边。
“你这个杯子歪着挂,有意的?”彭师傅问。
“正着有什么意思。”
“行,那重心我给你另算。不能拿个歪杯子,让底下也跟着歪。”
童师傅这才把灯交过去。
许成安站在旁边,看着两人把一个接一个问题摊开,心里那股无处着落的急,终于慢慢沉下来。
彭师傅重新核过样灯,把新安排摊开。
统一底座先做样件,核完再开后面的;灯体造型仍归童师傅,不能临时换成辉盛库存里好生产的那一种。六组分批出,最晚周五中午交齐,下午还留得出完整试装的时间。
费用两万四千元。
比原来多两千四。
“少不了?”许成安问。
“少得了。”贺其川说,“少一道表面处理,或者让师傅白加一班。”
许成安低头重新看了一遍,没再压。
罗青在电话里核过替换范围和备用额度。两千四可以从本项目已经留出的采购替换余量里覆盖,但这不是以后每一笔都能多两千四。预付款退款没到之前,资金也须按实际余额排。
他听完,点了头。新采购的付款节点也一并核妥,准备款按约支付,后续随分批交付验收办理,不让辉盛替他们无期限垫着。
贺其川却把手搭到图上。
“还没完。我的制作间归我排。你在这里,只能找彭师傅,不许许总一套、陆先生一套、你现场的人再来一套。”
“我们指定一个口。”陆峥说。
“改东西,交货时间也得重新核。别觉得赶工的都是你家欠债的。”
许成安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这句我受得住。”
回去的车上,陈野打来电话。
“货怎么说?”
陆峥把结果说完,又把新的到货顺序发过去。
陈野看了一会儿。
“那周五先铺不用这批支架的部分。到货验完再装,别让二十个人站在那里等六个东西。我晚上回去改。”
“你不是有课?”
“上完课回去。”
陆峥刚想说不急,陈野已经补了一句。
“你别自己先改。你知道现场那几辆车怎么进?”
陆峥看向手边的排期,手指慢慢松开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等我。”
车经过栖湾时,商业街入口的围挡正在往后撤。
许成安降下车窗,看见空地上几个工人把最后一块板抬走。露出来的石板路还没有人,风吹过,落叶贴着地面跑。
他以前见到这种场地,第一件事是找总包问,自己几点能进。
这一次,等着问这句话的人,在他身后。
许成安摸出手机,给工作群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今晚八点,核周五进场。谁有冲突,现在说。别到门口了,再让人空等。”
发完,他把车窗升了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“这回轮到我们排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