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往前开
周六上午,老赵带着卷尺又去了趟栖湾。
他没有拿效果图站远处看,蹲在入口侧面,把借用现有照明后需要调整的位置重新核了一遍。现场能用什么、还缺什么,都找负责的人确认,不能昨天在纸上画两条线,今天就当已经接好了。
许成安留在仓库补两项报价。
九点过后,最后一家供应商回了电话。材料和工时按新的范围确认,费用没有跳出昨夜预留的数。他把回复转给罗青,又将两版图并排放好。
原方案五十六万八。
删去西端那组独立装置,补齐照明与指引,五十四万。
同一处改动,图、范围和钱放在一起。少了什么,没有藏在小字里;保留的人手,也没在另一页悄悄减掉。
十一点前,材料发出去。
许成安等了一会儿,忍不住问陆峥:“是不是还该打个电话?”
“确认收到了就行。”
“我确认过了。”
“那去吃饭。”
许成安低头,才发现自己捏的是一只空杯子。
这一次,消息没有当天回来。
周六下午,他们做完其他客户的活。周日上午,陈野照常去拳馆,陆峥把两天的验证记录整理好,发给沈知微核对。
取消的一场书店讲述与对应服务,不拿周五正常完成的那场顶上去。双方核过实际范围,验证费用从两万四千元核减六百元,结算两万三千四百元。
已经付过一万二,余款一万一千四百元。
罗青把这份核对单单独放好,跟东临的钱分开,也没有把它写成十六天项目的定金。
陆峥看完,关掉电脑。
屋里只剩钟走动的声音。
他忽然不知道这个不用盯着手机的上午该做什么。
桌边还放着那枚没有烧过的泥印。他把纸打开,歪着的花纹已经干了一些,边缘出现一道很细的裂。他想用手按,碰到之前又停住,重新把纸包好。
有些东西不是再使一次劲就能变好。
他收好纸包,去了拳馆。
陈野刚下课,往身上套那件借来的外套。手一伸,袖口就向上缩了一截。
“我说了,袖子短。”他看见陆峥盯着,先开了口。
“知道。今天去换件合适的。”
“那件破袖子的还能穿。”
“我也没说把它扔了。”
陈野看了他一会儿,笑了,终于把那截别扭的袖口放下来。
两人从拳馆出来,沿街走到一家普通的服装店。陈野试衣服很快,肩合适,手能伸开,便说行;陆峥让他再抬一次胳膊,看见袖口没往上缩,才点头。
“这个钱我自己付。”陈野说。
“我没抢你的。”
“你手都摸手机了。”
“看几点。”
收银台后的店员笑着看了他们一眼,没插话。
买完衣服,两人坐在街边吃东西。陈野把纸袋放在里面,怕被过路的人踢到。陆峥看着他拆筷子,忽然问肩上还疼不疼。
“轻多了。韩教练知道,今天没做对练。要是还反复疼,我去看。”
陆峥点点头。
陈野把拆好的另一双筷子递过去,没等他再问。
“这回说全了。”
陆峥接过来,笑了一下。
饭吃到一半,陈野说起那个总急着打重拳的学生。小孩今天终于肯把动作放慢,打中以后没回头找别人看,反倒让他有点不习惯。
陆峥听着,没有拿这个去比喻生意。
他们只是吃了顿饭。
手机就在这时候亮了。
沈知微。
栖湾决定按减去西端独立装置的版本,与四海推进正式合同;剩余清单、沿用物料和付款节点,周一当面核定。正式采购文件完成前,不要提前下不可撤回的订单。
陆峥看完,没有马上站起来。
他把手机推给陈野。
陈野读了一遍,抬眼问:“成了?”
“选定承接方向了。明天把合同做完。”
“那先把这个吃完。”
陆峥低头,自己碗里还有一半。
他给许成安打电话时,对面第一声几乎没接稳。
“我也收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隔着电话,谁都没再说话。
最后还是许成安先笑出来。
“明早早点。我怕我又忘带东西。”
“罗青会盯着你。”
“她已经把清单发我三遍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打印机的响声。
陆峥听了一会儿,慢慢把手机放下。
周一九点半,他们再次坐进栖湾的会议室。
这次没带三盏灯,也没有播放任何一段成功视频。
他们带的是修改后的范围、排期、责任人和逐项价格。整季活动的正式开始时间,与制作、进场时间一并确认,留出了实际准备的天数,不是签完字就让人明晚摆满整条街。
前次验证中可以继续沿用的部分,也从新合同里单独扣出来。
三千六百元。
对应哪几件已经做好的物料,双方逐项点过,不用一个含糊的“后面再抵”。新的合同金额,因此落在五十三万六千四百元。此前验证的人工与已经完成的服务另按结算单,不混作免费赠送。
程总看完最后的附件,合上笔。
“我选你们,不是因为你们每个问题都答得漂亮。”
许成安坐得很直。
“辉盛的整体制作能力更成熟,这一点,我没有改判断。你们赢在这次要解决的事情上。我们已经有一个好看的入口,现在更需要人进去以后,不是一条只能拍照的空街。”
他说着,点了点那份排期。
“但我买的是十六天,不是你们两天的认真。别把试运行做成最好的两天,后面全靠解释。”
“不会让这句话停在今天。”许成安说。
他没有再加一句保证万无一失。
合同逐页核完,签署、留存。首期按三成安排,后续各节点对应验收与付款。许成安握笔仍小心,陆峥看见他换了一下角度,却没有伸手替他扶纸。
他能自己签好了。
走出会议室,沈知微追出来,把许成安漏在桌上的笔递给他。
“果然还是忘了一样。”
许成安笑着接过。
她转向陆峥。
“那张没有排满的表,我拿去跟运营的人又看了一遍。”
“挨骂了?”
“被问了很多遍,为什么空着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我让他们来填。填进去的人,时间和钱也一起填。”
陆峥笑了。
沈知微也笑了一下,随即指了指自己的工作牌。
“以后有问题还是照问。不要觉得合同签了,就可以嫌我烦。”
“你问,我答。答不上来,回去做。”
“记住这句。”
她转身回去,步子还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快。
中午,许成安给贺其川打了电话。
对方已经知道结果,没有装作意外,也没有说四海只是运气好。
“你们这回把事抓准了。”贺其川说,“别急着庆功,做完才算。”
“我知道。以后有机会合作,还是想跟你谈。”
“可以。下次有合适的场子,互相通个气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挂断,许成安把辉盛最初那张分包范围清单折好,放进柜子里。
他没有把它撕掉。
那曾经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选择,不是为了显得今天走得漂亮,就必须被说成一条坏路。
下午,验证余款先到了。
随后,正式合同的首款十六万零九百二十元也到账。
罗青逐笔核对,按各自项目入账,才把确认消息发到工作群。公司收到了开展后续工作的款,不等于每个人立刻分到一份利润;要付的工料、人员与准备开支,都已有去处。
但准备了许多天的采购单,终于可以依照已核定的安排发出去。
陆峥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是他的收款提示。罗青把验证期间按事先约定核清的报酬付了过来,陈野那边也收到各自对应的一笔。
“不是先留着用?”陆峥下意识问。
罗青抬头看他。
“项目的钱到了,干完的活也核了。你想让许总下次跟别人说,自己人可以最后再算?”
陆峥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摇头。
他看向许成安。后者正拿着采购单从门口经过,听见这句话,停下来朝他摆了摆手。
“别退回来。”
“我没准备退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许成安走出去,脚步比刚进仓库时轻快。
陈野把手机收进口袋,站到陆峥旁边。
“今天这顿,我请。”
“刚拿到就花?”
“吃顿饭花不穷。你别学罗青学得只剩这一句。”
陆峥笑起来,没再跟他争。
仓库里一下忙起来。
老赵开始调设备,小刘照着清单贴标签。有人问周末是不是要连着上,罗青让他先看自己的班表,不要听见新项目就默认所有人都得熬通宵。
许成安站在门口接了四个电话。
接到第五个,他忽然停下,朝陆峥招手。
“过来一下。”
陆峥走过去,许成安把手机递给他。
“供应商问现场谁定最终位置。我说找你和陈野确认,他非要再听一遍。”
陆峥接起电话,把该找谁、哪件事需要许成安本人确认说明白。电话挂断,许成安却还站着没走。
“还有什么?”
“没了。”
许成安看着他,笑意慢慢收了一点。
“上回我给你打电话,是让你来接我。”
陆峥没接话。
“以后我想给你打电话,说有个活,咱们一起做。”
院子里,老赵正在喊人把车往前挪。
陆峥伸手,替许成安把翻过来的工作牌转正。
“那就把这次做好。”
傍晚,陈野从仓库出来,穿着昨天买的新外套。
陆峥坐进副驾驶,看了眼袖口。
“这回合适。”
“废话。我自己试的。”
陈野把手放到方向盘上,没急着点火。
“接下来呢?”
陆峥看向院子深处。仓库的灯亮着,工人按清单来回搬东西,许成安站在里面,认真听罗青说一笔他刚才漏看的费用。
“接下来,有一阵要忙。”
“我问今晚吃什么。”
陆峥愣了一下,笑出声。
“你挑。这回我不说顺便。”
陈野也笑了,挂好挡。
车缓缓驶出院门。
路口的绿灯刚亮,前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往前走。他们没有抢,也没有停在原地等谁给一个更好的方向。
陈野看清路,踩下了油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