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不往空处填人
周五下午三点二十六分,罗青发来消息。
东临十六万三千元,到账。
下面跟着一句:付款单位和金额已核,另一笔十六万三仍按原日期。
许成安正蹲在面馆门口,替老板娘把一块指路牌往旁边挪。他看见屏幕亮起,手停了片刻,接着把牌底压稳,才站起来打电话。
“是全数?”
“全数。不是六万三。”
“张建衡说什么了?”
“财务发了回单。别的没说。”
许成安往街尾望去。
一周前,他为那笔快到期的借款坐在会议室里,连呼吸都跟着墙上的秒针走。现在钱到了,面馆里还在煮面,隔壁仍有人挑布,世界没有因此替他响一阵掌声。
他却觉得脚下忽然实了一点。
“按排好的付供应商。”他说,“工资留足。别因为这边看着热闹,就把账又混了。”
罗青在那头应了一声。
他挂断电话,没去找陆峥宣布一个胜利,只给三个人的小群发了两个字。
到了。
陈野隔了几分钟,发来一张没拍清楚的照片。小刘站在灯旁边,正在跟一对路人比画方向,工作牌端端正正。
许成安看着照片,笑了。
这会儿,陆峥正在书店里听最后几分钟。
老板讲的是一本旧地图册,不涉及什么惊人的掌故,只说自己第一次离开澜州时,把行程一站站描在页角,以为去了远处,就不会再想回来。
坐在前排的年轻人问,后来呢。
老板把地图册合上。
“后来发现,想回来的不只是一个地名。”
他没继续解释,翻出另一张旧车票,递给大家看。
陆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没有马上回复许成安。他等这一场结束,把最后一把椅子收到墙边,才回复一个“好”,走了出去。
门外,沈知微正拿笔记时。
“今天顺了?”她问。
“顺了一些。不是所有地方。”
他指向布艺铺。两位客人挑颜色用了很久,后面的人虽然没有堵到路上,仍旧因为等不及走了一个。陶器店休息留够以后,唐师傅没再硬撑,可能接待的人也比他们最初想的少。
这些少,不会被一张更漂亮的图补回来。
沈知微把笔收进夹子。
“程总让你们结束后留下,有几个问题想当面问。”
陆峥点头:“六点以后。先把这场做完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没催。
六点二十分,四海的人把物料收妥,跟店家逐一交接。
桌上不再是刚进场时干净得发亮的样子。有布屑,有泥点,有擦过又留下的水痕。老赵让人把地上的胶清干净,自己又沿墙摸了一遍,确认没有漏下凸出来的钉子。
小刘想趁灯还亮着拍张合照,许成安答应了。
“先问店家愿不愿意。别把不想上镜的人拉过来。”
最后只有七个人站到镜头前。唐师傅仍在里间收工具,孟姐忙着招呼真正来买包的客人,没人为了合照把他们叫出来。
小刘把手机架好,跑回队尾。
照片拍下时,许成安笑得比第一天自然。
会议在管理处的小房间里。
程总没有先问准备了多少漂亮照片,只让沈知微把两天的记录摆开。
周四,陶器店十一人次,布艺铺十四人次,面馆十七人次。书店取消,零。
周五,陶器店十八人次,布艺铺十九人次,面馆二十四人次,书店十二人次。
各点都是完成了相应体验才记。有人在两家参加,会分别出现;路过看一眼、工作人员坐下试、不愿参加的家属,都没硬塞进去。
“四十二到七十三。”程总看了一遍,“天气好了,多一家店,也多做了调整。你们怎么知道是哪一项起作用?”
“不知道各占多少。”陆峥说,“两天不能拆得那么准。能确认的是,今天没有再出现大家站在门口猜还要等多久的情况。提前拿过场次卡的,有人回来,也有人没回来,空位照实留在记录里。”
运营同事翻出另一张表。
“三个店家愿意继续,书店要把时间压得更少。你们要做十六天,内容会不会很快看腻?”
“会。”陆峥说。
许成安转头,随后又转了回来。
他知道陆峥后面还有话,没急着替他补。
“所以不能把这两天下午原样复制十六次。保留能稳定做的短场,别的时段给店家正常营业。不同日子的内容要提前确认,不是现场人少了,就逼师傅再坐下做一遍。”
程总靠向椅背。
“那听起来,你们提供的东西反而少了。”
陆峥拿出一张已经改过的排期。
没有把每一个空格填满。该开店营业的时段,就是营业;有预约讲述的时段,才写上具体的人和内容。西端开幕区与东端店内活动错开,不要求观众同时到两个地方。
“您买的是能发生的安排,不是表格上看着没有空。”
程总看了很久,手指停在周末的一列。
“宣传那边希望有一批固定到场的人。至少前两天,把照片做出来。你们这边能不能一起安排?”
“固定到场,是报名来的客人,还是请来站场的人?”许成安问。
“可以做邀约。人数得好看一点。”
陆峥没有立刻把这句话判成弄虚作假。
“真实邀约可以做,但来不来、愿不愿参与,不能提前写成已完成。要是花钱请人按点站在这里拍照,那是另一种展示,不能算商业街自己带来的客流。”
程总看着他,笑意淡了。
“你们倒是把话都分得很清楚。”
房间里一时没人接话。
许成安知道,自己现在如果说‘这个我们来想办法’,气氛就能好起来。做活动的人很熟悉这种时刻,先答应,后面再拿更多时间和更薄的利润去填。
他看向窗外。
小刘蹲在廊下,抱着工具箱等他们。老赵给他掰了半块饼,自己留小的一半。
许成安把桌上的排期拉回一些。
“程总,我们可以把邀请工作列清楚,也可以把宣传做扎实。但如果您最后要判断店能不能留人,就不能让我们先把不想来的人买来,给您一个好看的判断。”
他说完,喉咙有点干。
程总没动。
沈知微也没替他接话,只把两天现场的问题留在那几张纸上,没有收走。
过了一会儿,程总问:“那预算怎么压?五十六万八,还能不能再降?”
罗青没有来现场,许成安也没有凭一时痛快报数。
他把成本页翻出来,指向一组西端装置。
“这一组可以减,少做一处大画面。店内维护和已经确认的人手,不能一刀一起砍。您如果要保留全部效果,再把费用压下去,我只能少放人、少留备用,最后还是现场出问题。”
程总看着那组装置,问少了以后入口是不是太空。
“会比原图空。”许成安承认。
陆峥接过笔,在纸上圈出入口现有建筑和灯的位置。
“但它不是一面白墙。这一处可以借现有的空间做,不一定再盖一层。要看修改后的效果和实际费用,再决定值不值得减,今天不能拿一句‘差不多’替代。”
会没有当场谈出新的总价。
程总让他们周六上午交一版范围不变与一版减去该装置的对照,只看改动部分,不重做整套方案。辉盛仍在比较之列,他也没有把别家的细案拿给四海照着改。
许成安答应了。
走出房间,他才长出一口气。
陆峥问:“后悔没早点答应安排人站场?”
“差点答应。”许成安说,“我刚收到十六万三,脑子里甚至闪了一下,要不先拿一点撑过去,等大单拿下再说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想起,那是去年干完活的钱。不能刚拿回来,又拿它买一张让自己继续往里垫的门票。”
陆峥点点头,没有笑他。
廊下,小刘把工具箱抱起来。
“明天还来?”
“来。”许成安说。
“那灯要不要先不拆?”
“按今天的交接拆。后面的,还没定。”
小刘应了一声,跟着老赵往外走。
陈野等在车旁,给许成安递了杯水,又把另一杯放在陆峥手里。
“说完了?”
“说完了。”
“那上车。你俩今天都没资格挑面好不好吃。”
许成安笑起来,拉开车门。
回去的路上,他第一次没有反复刷新消息。车窗外,沿街的灯一盏盏往后退,他把那份对照需求放到腿上,摊平了卷起的边。
回到仓库,罗青还没走。
她把两个人留下,先问到底准备减哪一项。许成安从原表里找出那组装置,连同对应的制作、运输、安装维护,一共三万六千元。
“不能直接减三万六。”老赵从门边插话,“原来有它遮着,后面的线路不用另走。现在撤了,照明得调整,还有几处指引不能空着。”
陆峥把笔放下,让他坐过来。
老赵拿铅笔画得很粗,几条线歪歪扭扭,却把现场哪里能借、哪里不能省说清了。许成安逐项打电话核价,太晚打不通的,留到明早确认,没有拿旧报价冒充已经问过。
能落实的调整加起来,需要另补八千元。
净减两万八。
五十四万元。
罗青在数字下面划了一道线,又圈出尚待确认的两项。
“核完再发。”
陆峥把两个版本放到一起。便宜的那版,入口确实没有那么抢眼,但四家店的人手、设备维护和每天收场的安排都留着。
许成安往后一靠,长长伸了下腿。
“原来便宜,也能是咱们自己挑着便宜。”
老赵把铅笔还回去。
“那当然。你把我少排一个人,不叫你会省,是叫我多长两只手。”
许成安笑着点头,把最后一个没有核实的格子留白,关了电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