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站在我后面
许成安回到仓库,先把湿鞋换了。
罗青把东临发来的消息放在电脑上,没有替他拟好一段漂亮的话。
“怎么回?”
“按原来的日子,付原来的钱。”
许成安拉过椅子,用左手慢慢打字。打错了两个字,他删掉重来,没把手机递给陆峥。
对方可以先安排六万三千元,但那只是部分付款,不是四海同意把另外十万元往后推。周五应付的仍是十六万三千元,请按已确认的安排完成。
发出去以后,他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“以前他一说困难,我就觉得再催是不近人情。”
罗青问: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我也困难。我没让他替我发工资,只让他付到日子的钱。”
陆峥坐在旁边,没有补一句。
这段话,许成安已经能自己说了。
第二天,天亮得很慢。
雨停了一夜,栖湾的石板缝里还有水。书店老板早早来了,眼下发青,先向许成安道歉。父亲已经有人照看,他下午能回来讲原来约好的那一场,但不加场。
“够了。”许成安说,“先把您原来想讲的讲好。”
陆峥把今天的安排重新核给沈知微。这一回,入口、店内和对外说明一起对,不再只顾看得见的几块牌子。
陶器店的场次少排了一组,休息时间拉开。孟姐把容易让客人纠结的颜色分成几套,仍允许自己挑,却不再一进门就给人摊三十种。
唐小禾看着父亲往保温杯里灌水,偷偷朝陆峥比了个放心的手势。
上午十一点多,一辆送货的厢式车停到了后勤区外。
车上是旁边新店买的冷柜,不是四海的东西。司机先打了两个电话,随后下车,拿着手机问谁让他在这里等。
陈野正在另一头跟物业核通道。小刘抱着待装箱的空灯罩,告诉司机先找店家收货,货车不能直接进步行区。
司机没听完。
“我昨天说过十点来,店里又改十一点。现在人不在,谁给我签?我下午还有两趟,搁这儿等你们下班?”
“我们不是那家店。”
“穿这个衣服,不是管现场的?”
小刘低头看了一眼工作牌,刚想解释,对方已经把后车门打开了。
老赵过来,拦住他往地上拖的货板。
“这里卸下,别人全过不去。收货的人到了再说。”
司机憋了一上午的火,在这句话上炸了。
“也不让我走,也不让我卸,你们倒是给个准话!”
冷柜店的店员终于从远处跑来。他也急,第一句却是责怪司机来早,说店长还没到。
双方各拿出一串消息,谁都觉得自己照做了。
陈野赶过来时,司机已经把一只小包装箱拖到车下,另一只脚踩住了货板。
他先让小刘把灯罩送走,自己站到车旁。
“车先停这里。我叫物业跟收货的人一起对,别把柜子卸在路上。”
“又一个叫我等的。”
“你现在把东西放下,签收还是没人签。”
这句话让司机停了一下。
陈野正要叫物业,店员却在旁边嘟囔了一句,说他耽误开店,回头要投诉送货。
司机猛地回头。
小刘刚把灯罩交给同事,回来想把地上的空包装往旁边挪,恰好挡在两个人中间。
司机一把攥住他的衣领。
“你们还要投诉我?”
小刘被拽得踉跄了一步,手下意识抓住对方手腕。
“我没说!”
陈野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松手。”
司机朝他看过来,胸口起伏,手却攥得更紧。
“你们一帮人,合着整我是不是?”
陈野向前挡住小刘。对方另一只手猛地挥过来,擦过他的肩,撞在车门边。
动作就在那一下乱了。
陈野护住小刘,挡在他身侧,跟着对方的冲势转过去,将人抵在车身侧面。司机还想挣,他没有再打,只稳住那只仍想去抓人的手。
“我说,松手。”
这一次,对方终于松开了小刘已经皱成一团的衣领。陈野让小刘先退到老赵那边。
物业的人从两头过来。陈野等他们接住,立刻退开,没趁着人多补一句狠话。
小刘站在几步外,手里还抓着半截扯断的工作牌绳。
老赵过去看他的脖子。
“勒着没?”
小刘摇头,过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。
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陆峥赶到时,司机坐在路边喘气,店员不再说话。物业已经报了警,双方都留下等着说明情况,冷柜仍在车上,通道没有被堵死。
陈野把事情简短说完。
陆峥没有当众问他怎么又动手,也没先说干得好。
“哪儿碰到了?”
“肩上。没事。”
陆峥看着他。
陈野顿了一下,换了句话:“有点疼,能动。等这边说清楚再看。”
陆峥这才点头。
他把陈野手里的对讲机接过来,叫已排好的另一位现场同事暂时接岗,交代清楚哪几处正在调整。该开店的照常开,其他人不要围过来看热闹。
许成安留在小刘身边。
小刘低着头,声音很轻。
“我是不是不该过去?”
“你去挪个空箱子,有什么不该?”
“客户会不会觉得我们又惹事?”
许成安把他断掉的牌绳接过来,攥在没受伤的手里。
“事实怎么发生,就怎么说。谁也不用为了四海这个名字,把不该认的事认了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,右手的伤处还留着新长好的浅色皮肤。
小刘看了一眼,终于把头抬起来。
民警到场后分别询问,事情说明得并不快。
司机开始还说是几个人围着不让他卸货。物业按要求提供相关监控,店家与司机也拿出送货时间的消息,前面为什么争执、后面是谁先抓住小刘,各自分开说。
陈野没把自己写成站在旁边什么都没做的人。怎么介入、哪里发生碰撞,他照实讲;司机也承认先抓错了人,接着抬手挥了一下。
送货时间传错、店长迟到,不是小刘该受的那一下。
等双方按要求留了联系方式、说明完经过,已经过了午饭时间。司机向小刘道了歉,仍要留下跟店家和物业协调卸货,没有因为一句对不起就能把柜子扔在路边走人。
小刘听完,没立刻说没关系。
许成安也没替他说。
司机的手机响了。他走到旁边接,先说这趟还没完,过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,问能不能请楼下邻居多看一会儿孩子。
没人替他听完那个电话,也没人用这通电话替刚才那一下找理由。
小刘坐在台阶上,揉了揉被扯红的脖子。老赵给他开了一瓶水,他喝了两口,忽然问车上有没有多的。
“有。”
“拿一瓶吧。”
老赵看向司机,又看回他。
“你自己想给?”
小刘点头。
司机接过水时,脸有点涨红,又说了一遍对不起。小刘没有笑,只告诉他:“我真不是管你收货的人。就算是,也不能这样。”
“知道。我刚才急了。”
“我也急。”小刘说,“我刚把灯交给同事,回来挪个空箱子,就让你拽住了。”
司机看了眼他手里的新牌绳,没再说话。
小刘回来坐下,许成安让出旁边一点位置。他没夸这孩子懂事,只问刚才的话还有没有没说完的。
“说完了。”
“那歇会儿。”
另一头,沈知微把下午的负责人叫到一起,重新分清送货、卸货与活动人员的联络口。她没有让四海的人替所有商户挡车,更没有因为陈野能挡住一个人,就把这项工作交给他。
陆峥和陈野坐在面馆后面,桌上是两碗已经有些坨的面。
陈野拿筷子搅了搅。
“这碗更难吃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陆峥没笑。他看过陈野肩侧,那里有一小片发红,衣服没有破。
“以后别只说没事。”
陈野停了停。
“我要是说疼,你是不是就不让我接现场了?”
“我是让你把真话说完整。”
厨房里,老板娘正把一把新面下进锅里。热气从门缝飘出来,挡住两人之间一瞬间的沉默。
陆峥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推了推。
“我知道你能护人。可我赶过来,先看见你站着,不等于我就知道你哪儿都好。”
陈野低头看着筷子,半晌才应了一声。
“知道了。”
老板娘端来一小碟菜,说面坨了可以重新给他们下。
陈野抬起头,这回说不用,能吃。
陆峥夹了一口,皱眉。
陈野终于笑了。
下午开场前,许成安把小刘单独叫到一边。
“入口那边,要不要换个人?你今天先做后面。”
小刘摸着新换的牌绳,想了一会儿。
“后面不是也得搬东西?”
“我是问你想不想还站前面,不是问你还能不能干活。”
他终于听懂了,抬头看向入口。那里已经有人停步看牌,一个孩子正隔着透明罩摸灯的影子,家长把他的手轻轻拉回来。
“我想去。”
“行。有事叫人。不是只有陈野能叫,我和老赵都在。”
小刘把工作牌摆正,向那一家人走过去。他第一句介绍说得有些干,停了一下,重新说了遍,才找回平时的声音。
许成安没有跟在后面盯着。
他转过身,去帮别人把最后一张桌子的脚垫放稳。
两点,第二场验证开始。
书店的门重新开着。老板坐在原来的位置,讲那本旧书为什么被他留了十几年。话说得不漂亮,听的人却没有走。
小刘换了根新的牌绳,在入口给人指路。陈野经过时,他忽然叫了一声。
“陈哥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陈野看了看他的领口。
“下回别硬往两个人中间站。”
“我刚才真没看见。”
“那就记一次。不用老想着自己是不是添了乱。”
小刘用力点了点头,接着又叫住他。
“你肩膀还疼吗?”
陈野摸了一下,没像刚才那样随口带过去。
“还有一点。”
“那这个箱子我来。”
小刘抢先拎起来,走得很快。
陈野站在原地,看了两秒,没把东西再抢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