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先让他歇一会儿
程总走后,许成安在转角站了一阵。
他没说陆峥不该顶那句话,只把手机上的时间看了又看。
两点五十三。
离四点,还有一个小时零七分钟。
陆峥走过来,把他往檐下拉了一步。
“看时间,雨也不会停。”
“我在想,西边集中起来,至少有个样子。”
“你也想搬?”
许成安没有马上摇头。
“刚才有一瞬间想。干这么多年场子,最怕客户看见空。哪怕只是临时缺了半排椅子,都想赶紧拿东西填上。”
他抬眼,看向陶器店的灯。
“可真搬了,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次试的是什么。”
陆峥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“那先别填。去看人为什么不愿走过来。”
他们分开去问。
不是拦着路人介绍方案,是听那些已经停过脚、却转身要走的人说两句。
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不想再淋雨;两个女孩不知道面馆是不是必须点餐才能参加;还有个男生在陶器店门口等了几分钟,看见里面人一直没出来,以为要排很久。
陆峥把这几句话记在手机里,忽然发现,他们把怎样开始写得很清楚,却没告诉人,什么时候轮得到自己。
沈知微回来时,他正蹲在牌子旁边改一行字。
“不是写了分场?”她问。
“写在里面。人在门口看不见。”
“你准备怎么改?”
“把下一场时间拿到外面。愿意等的留个顺序号,不留手机,不替人安排必须去哪儿。到点没回来,现场再顺过去。”
沈知微看了一眼门前的雨线。
“号发出去,回来的人比能坐下的多呢?”
“按每一场能接的人数发,不多发。有人临时没来,就空着,不能给同一个位置发两份期待。”
她没有再问,转身去确认门外指引的位置。
小刘把一叠空白硬卡裁成两半,写上时间和序号。字不漂亮,他想重写,被许成安按住。
“看得清就用。现在不是比字的时候。”
十五点十分,雨小了一些。
陶器店门口陆续多了几个人。孟姐把配好颜色的小布包放在窗边,一个年轻女孩停下拍照,她隔着玻璃招了招手,让对方自己进来挑颜色。
面馆老板娘也发现,讲拉面不能站在门口大声喊。
她让丈夫在里面做,自己只领人看一小会儿,讲完就让出位置。真正想吃的留下点单,不想吃的也没人追着问。
面馆与布艺铺之间有一小段露天路。一个推婴儿车的母亲到这里停下,想把伞收了再开车罩,手腾不开,最后干脆往回走。
陈野上前问要不要帮忙。得到答应,他替她撑住伞,等车罩扣好才还回去,没有顺势劝她把剩下两个点都走完。
“后面还有很远吗?”她问。
“布艺铺就在前面,陶器店还要再过一个转角。您挑愿意去的,不用全走。”
女人看看孩子,最后只去了布艺铺。
陆峥站在檐下,看着她进门,伸手把总图上那条贯穿所有点的粗箭头遮住了一半。
箭头画出来时,他总希望人顺着走到终点。真站在雨里才知道,一个人愿意在哪儿停,得给自己留选择。
他让小刘把每家店单独的方向说明再加醒目些,不再拿一条完整路线压在最上面。
几个点之间,终于有人慢慢走动起来。
许成安从西头回来,看见一对老人举着同一把伞,拿着布艺铺做的小包,正问陶器店下一场什么时候开始。
他赶紧让开路,脸上露出一点笑。
这点笑没留多久。
陈野从陶器店里出来,直接找到陆峥。
“下一场往后挪。唐师傅得歇。”
陆峥看了眼刚挂出去的时间牌。
“里面还有几个人?”
“最后两位。他已经连续多教了一会儿,原来安排的休息没留够。有人做坏了,他不肯让人空着手停,总想再帮一下。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
唐小禾的父亲正扶着一个客人的手,示意对方慢慢松开。泥饼上压出一圈花纹,客人高兴得拿手机拍,他却没有跟着笑,手背撑着桌边,偷偷活动了一下指节。
看见陆峥,他先开口:“没事,再来两个就到点。”
“叔,先歇。”
“外头等着呢。”
陆峥转头。
玻璃门外,有个男人正指着时间牌,跟小刘说什么。之前已经进过一次的孩子不肯走,拽着母亲想再做一枚。
陈野站在门边,没有催他。
踏勘前那晚说过的话,此刻并不在文档里。
陆峥走出去,把挂着的下一场时间翻了个面。
“抱歉,这一场推迟二十分钟。师傅需要休息,我们刚才的安排留少了。”
男人皱起眉:“卡都拿了,还能改?”
“能保留您的顺序。愿意回来,到新的时间先接原来的号;不愿意等,也不用留下。”
“那我这二十分钟算什么?”
陆峥没有答一句‘大家互相体谅’。
“是我们没安排好。我在这里,您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跟我说。”
有人收起卡走了。
许成安看得心里一紧。那本来就不多的人,好不容易聚起来,转眼又散掉几个。
他没有去把人拉回来,转身接过唐小禾手里的水壶。
“你也坐一下。我替你把桌面擦了。”
唐师傅被女儿扶到后面,嘴里还说着没那么累。唐小禾却把椅子往外一拉,不给他继续站着的机会。
“你平时教我,倒知道一遍一遍慢慢来。”
“你小时候笨。”
“那也是你教的。”
唐师傅终于笑了。
他们在里间斗了两句嘴,门外的声音听不见那么清楚了。
陈野伸手,替陆峥把领口卷进去的毛巾抽出来。
“你刚才在想什么?”
“想少了这二十分钟,四点让他看什么。”
“现在呢?”
陆峥看了眼里间。
“总不能让叔替我们把四点撑过去。”
陈野把毛巾递还给他。
“这回听见了。”
陆峥笑了一下。两人没有再说那张写着权限的表。
十五点四十,唐师傅重新坐到桌前。
他没急着拿泥,先问唐小禾:“这场几个?”
“照刚才重排的。做完就停,不给您偷偷加人。”
那个抱怨二十分钟的男人回来了。他在面馆买了碗面,手里还拿着没拆的筷子,进门先看时间牌。
“轮到我这个号?”
小刘认真核了一下,点头。
男人坐下以后,语气缓下来,问师傅自己能不能压个不一样的图。
唐师傅拿出两块模子,让他挑。
许成安站在后面,忽然往外退了半步。
他这才明白,刚才让人离开,并不全是把人弄丢了。
四点整,程总回来。
沈知微跟在旁边,手里没有拿一张特别漂亮的汇总表。
她先说书店取消了,又说陶器店中途延后过一场,已经有人因此离开。程总听完,走进布艺铺,捏起桌上一片剪好的蓝布。
“这些都是免费的?”
孟姐正在教一位老太太收口,头也没抬。
“活动这几种是。您要我架上那个大包,那是我的生意,得买。”
程总笑了笑,把布放回去。
老太太的手不太灵便,结总打到一边。她老伴伸手要替她弄,被她用胳膊挡开。
“你做的算你的。”
孟姐也没催,只把自己的动作放慢。
程总站了一会儿,转向陆峥:“今天一共多少人?”
陆峥报了当前的记录,随即把记录纸递过去。三个点按各自参与人次记,同一个人去两家,会出现两次,不能相加说成来了多少独立客人。
“买了多少东西?”
“店家愿意提供的,我们另记。没付款的不算,跟活动有没有直接关系,也不能替他们认。”
程总低头看着纸上的几行数字。
它比许成安想交出去的任何一张成绩单都单薄。
“要是明天还这么少呢?”
“先看少在哪里。”陆峥说,“今天因为雨不来的人,我们拉不来。但来了却不知道下一场什么时候、以为必须买东西的人,是我们挡在外面的。今天改了,明天看改完以后还有什么问题。”
程总把纸递回去,没有说过关。
他走到陶器店门口,看见先前那个戴眼镜的父亲举着手机,认真拍女儿手里的泥印。
孩子说想带走。
父亲蹲下来,陪她听店家解释制作周期和另外的费用,没有再对陆峥皱眉。
程总没打断他们,出门时只对沈知微说:“明天按调整后的再做一场。不要临时往里加节目。”
许成安等他们走远,才靠上门边。
“这算什么?”
“算明天还得干。”陈野说。
“你就不能让我缓一下?”
“行。缓完帮我收这箱。”
晚上六点,最后一场结束。
雨停了,陶器店的玻璃上留下细细的水痕。唐小禾把桌上的工具一件件收回去,忽然塞给陆峥一块用纸包着的泥印。
“那个小姑娘让我给你的。没烧,她说别捏坏了。”
陆峥打开。
印子歪了一点,边缘还有指头压出来的小坑。
“她说什么?”
“说今天没听到故事,不过你没有骗她。”
陆峥把纸重新包好,放进外套内袋,没有压在手机下面。
沈知微在门口等着他。
她手里是那把花伞,已经甩干了水。
“还你。”
“面馆的,我去还。”
“你衣服还湿着。”
陆峥低头看了一眼:“快干了。”
她看着他袖口深一块浅一块的颜色,没有戳穿,只把一杯热水放到他面前。
“明天别指望一条毛巾顶一天。”
陆峥接住杯子,手指慢慢暖起来。
她已经转身去核第二天的进货时间了。
仓库那头,罗青的电话在这时打来。
她没有先问活动好不好。
“东临刚发消息。明天十六万三,他们想先付六万三,剩下十万再往后排。”
陆峥站直了些。
“许总呢?”
“我已经发他了。他说,你们先把现场交完,他回来自己回。”
不远处,许成安正用左手提起最后一只空箱。
他朝这边看了一眼,没催,也没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