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雨落下来之前
七点差五分,陈野把一袋热包子放进了副驾驶。
陆峥拉开车门,先看见袋子上扎得很紧的结。
“怕我跑了?”
“怕你说到地方再吃。”
陆峥坐下,把袋子拆开。第一个包子刚咬破,汤汁落在指节上。他吸了口气,陈野把纸递过来,没笑,自己却把脸转向了车窗。
四海的货车正从院里出来。
许成安坐在第二辆车上,隔着玻璃举了举左手。他今天换了件干净外套,胸前的工作牌还没拆保护膜。
天是灰的,路面却干。
他们到栖湾时,保洁刚把昨夜的落叶拢成一堆。陈野没有跟着车走,先从北入口步行到后勤区,确认今天开放的通道跟昨天一样,才在对讲机里报了位置。
老赵已经把第一箱物料卸下来。
“别往这边摆,等会儿有店家送货。”陈野说。
“我就放五分钟。”
“那五分钟里来车呢?”
老赵瞪他一眼,还是把箱子拎走了。
拎到一半,他又回头:“小刘,跟我搬。别让我一个人听训。”
小刘笑着跑过去。
陆峥站在陶器店门前,看着唐小禾把卷帘门往上拉。她父亲已经在里面揉泥,袖口卷到手肘,旁边摆着一排盖了湿布的小泥饼。
“叔,今天不用一直做。”陆峥说。
男人抬起头:“小禾跟我说过。该歇我就歇,你别站边上替我着急。”
唐小禾在门里笑。
四家店里,最后确认的是一间布艺铺。店主孟姐原来做裁缝,后来留下些零碎布料,慢慢做起了布包和小物件。她不愿在活动里动针剪,商量好的内容是挑现成裁好的布片配色,学一个简单的收口结。
“孩子不会,家长也别替他全弄。”她对陆峥说,“自己挑的,歪点也认得。”
陆峥点头,把她的桌子拍了张照,发给沈知微确认。
布艺铺的桌子靠近门,风一进来,最轻的几块布就往地上落。小刘找了两个夹子压住,孟姐却说,夹着就没法让人自己挑了。
“那我再想想。”
小刘蹲下,把运输箱里的浅托盘拿出来,擦干净,沿边围了一圈软纸。布片分色放进去,客人能伸手,风又不容易掀走。
陈野经过,看了一眼。
“这个好。”
小刘直起腰,脸上有点藏不住的得意。
“还以为你又要让我搬。”
“挡路才搬。我不是见东西就搬。”
孟姐笑着往托盘里补了几片布,又问小刘多大。听见说二十二,她顺手替他把背后卷起的工作服领子拉平。
“我儿子跟你差不多。家里叫他收个碗,跟欠了他的似的。”
小刘没接这话,低头把桌脚又试了一遍。过了一会儿,他摸出手机,给家里发了张桌子的照片。
许成安从门外看见,没有催他。
十一点前,四个点都布置好了。
面馆的灯在窗口,陶器店的灯退进门内,布艺铺用现成照明。书店那盏翻开的书页灯摆在低柜上,没有占去店主讲故事的位置。
老赵沿线检查完,拍了拍手。
“比上次整齐。”
许成安走了两遍,连说明牌上的字都重看了一次。
他看见有人从西广场转过来,脚步在面灯前停住,便忍不住往陆峥那边望。
陆峥正低头接电话,没有看见。
电话是书店老板打来的。
“陆先生,实在对不住。”
那边声音很乱,有人问身份证放在哪里。老板压着嗓子,说父亲在家里摔了,邻居已经帮着叫了车,他得马上过去。
“您先去。”陆峥道。
“钥匙在我这儿,店已经开着。我可以让隔壁替我看一会儿,里面那几本书你们照着——”
“别急着安排活动。先确认您父亲身边有人。”
老板停了一下。
“有,我现在过去。”
“店我们替您看着,交接给您指定的人再锁门。今天讲书先取消,您不用一边去医院一边给我们录音。”
挂断电话,陆峥发现许成安已经站到旁边。
“四个点,少一个。”许成安说。
“嗯。”
“书和灯都在。能不能找个人先照着讲?”
陆峥朝书店看去。
桌上是老板挑出来的几本旧书,边角夹着纸条。有一本封皮磨得发白,扉页上写着一行年轻时留下的字。
他们选这家店,不是因为这里能摆六把椅子。
“咱们答应的是听他讲,不是找个穿工作服的人念纸。”
许成安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把工作牌上的保护膜揭掉了。
“我去跟沈知微说。”
沈知微听完,没有立刻安慰他。
“店主联系上家人了?”
“联系上了。”
“那先把店交接好。活动这边,你给我一份实际调整,别等我下午带人来看,才发现少了一处。”
许成安点头。
“这场少做的部分,该怎么结算,按确认的范围核。我不拿一张照片说四家全做了。”
“我记现场情况。费用之后一起核。”
她说完,拿着对讲机去找物业,没有留在原地听解释。
书店老板指定的亲戚半小时后赶到。陆峥帮他数好桌上的书,把灯关掉,许成安带人撤出门口的活动牌。
卷帘门落下时,声音很长。
许成安站在门外,胸前那块新工作牌被风吹得翻了个面。
他们还没正式开场,第一处缺口已经出现了。
中午十二点四十,雨落下来。
先是很细的一层,打在衣服上几乎没有声音。小刘伸手接了接,刚说一句“不大”,雨点就把说明牌的透明罩敲得噼啪响。
老赵带人把最后一组不用的室外物料收回去,电气部分交给负责检查的同事复核。陈野站在陶器店门口,看见门垫一角被来往的人踢卷,蹲下按平,又干脆请店家换了固定得更稳的一块。
陆峥去面馆借伞,老板娘给了他一把花的。
“只有这个。”
“够了。”
他撑开伞走到转角,远远看见沈知微迎着雨过来。
她把文件袋举在头顶,半边肩已经湿了。陆峥把伞往她那边移,她没接,先问书店的位置通知改没改。
“现场撤了,群里发了。入口指引我让小刘换。”
“公众号那张图还挂着。”
陆峥一怔,拿出手机。
那张由他确认过的总图上,四个点仍然清清楚楚。
他刚才一心顾着交接和挪东西,漏了对外那一处。
“是我漏了。我现在发更正图,请你们补发取消说明,原文能改的地方也标清楚。”
沈知微没有替他说是小事。
“有人可能已经按旧图出门了。现场的人也得知道怎么解释。”
陆峥把伞柄塞给她,站到屋檐下改图。雨水从他的袖口滴到手机边缘,他擦了一次,继续打字。
陈野从对面过来,没问他为什么没想到,只把一条干毛巾搭在他肩上。
“一点半,换班的人都到了。我带他们把三个点重新走一遍。你把改好的给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包子吃完了吗?”
陆峥抬头。
陈野已经走了。
下午两点,第一场验证照时开始。
没有音乐突然响起,也没有人举着话筒喊开场。面馆错开了午饭最忙的时候,老板娘站在门内,准备讲一碗面怎么从手里拉出来;布艺铺把颜色不同的布片摊成一排,孟姐先做了一只给人看。
陶器店里,唐小禾给第一位进来的客人递了围裙。
那是个独自逛街的年轻女人。她本来只是躲雨,看见桌上的泥饼,问能不能做一个小花。
“能。”唐小禾说,“您先挑。”
许成安站在门外,往后退了两步。
这次,他没有再带着七八个人围着客人看。
雨中的商业街显得很长。入口有人停下,也有人看了一眼天气,转身回去。陆峥拿着改好的指引,一遍遍告诉路人,书店今天临时取消,其余三处正常,但各自有开始和休息时间。
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皱眉:“我就是带孩子来听那个旧书故事的。”
陆峥没有用别的活动敷衍过去。
“抱歉,店主家里临时有事。通知更新晚了,是我们没跟上。”
“那你们这个图发出来干什么?”
“图是我确认的。让您白跑这一趟,我向您道歉。”
男人还想说什么,旁边的小女孩先拉了拉他的衣角。
“爸爸,我也想看看那个杯子。”
男人往陶器店看了一眼。
“那是另外一回事。”
“对。”陆峥说,“您愿意看,我带您过去;不愿意,意见我也照记。”
男人盯着他看了两秒,终于收起手机。
“先看看。不是我不讲理,是孩子盼了一上午。”
陆峥点头,领着他们穿过不长的一段雨路。
送到店门口,他没有跟进去。孩子坐下以后,他折回指引牌旁,把书店取消的那行字又往上挪了一格。
两点四十分,沈知微带着项目负责人到了。
负责人姓程。陆峥之前在会议室见过他,今天他没穿西装,身后只跟了一个运营同事。
程总看过三个点,最后停在转角。
雨水顺着伞沿往下落。他看着隔一阵才走过来的客人,问:“都是这么等?”
许成安刚要答,程总指向西边。
“西入口旁边有块室内空场。把桌子、灯、店里的人都集中过去,至少看着像一场活动。你们这样散在雨里,我怎么判断能不能带得动?”
许成安望向那处空场。
地面宽,光线好,离入口近。人站过去,确实比现在好看。
可陶器店的拉坯机搬不走,面馆的人也不能扔下厨房。真照这么搬,剩下的只会是一排印着店名的桌子。
程总看向陆峥。
“来得及调整吗?”
陈野站在几步外,手里还捏着刚替换下来的湿指引纸。
陆峥知道,现在点头最省事。
他把伞往后收了些,让自己能看清对方的脸。
“人能搬过去,店搬不过去。”
程总没说话。
“今天还没试完。”陆峥道,“请再给我们一段时间。要是这三家真留不住人,我们把失败交给您,不拿一个挤满人的角落顶替。”
雨点落在他的鞋面上。
程总看了眼表,终于把手放下。
“我四点再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