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名字写在前面
从栖湾出来,许成安一直抱着那盏灯。
小刘伸手接了两次,他都说不用。
车到仓库门口,他才发现自己把纸罩捏出了一点浅印,赶紧松手,弯腰去看。
“没坏。”小刘说,“我加了衬。”
许成安摸了摸那层衬板,笑了一声。
“你想得比我周到。”
下午还有一车设备要出。老赵从仓库里出来,问讲得怎么样。
“讲完了,等消息。”
“那帮我抬这个。”
许成安刚伸手,老赵又把他拨开。
“忘了你手不行。小刘,过来。”
陆峥把电脑包往桌上一放,过去搭了把手。
车装好,绳索收紧,老赵在单子上签了字,仍然按原来的时间出发。没人因为他们去讲了一个大一点的项目,就可以少干眼前这场活。
直到车出了门,许成安才把手机翻过来看。
没有消息。
陈野坐在门槛上,替童师傅拆下小样的保护罩,听见他第六次按亮屏幕,终于说:“你再看,电都不够人家打进来的。”
“我看时间。”
“墙上有。”
许成安往墙上看了一眼。
那只钟慢了三分钟,还是去年一个客户办完活动不要的。
他忽然笑了,起身拿块布,把钟面上的灰擦掉。
晚上八点,沈知微来电话。
许成安差点碰翻杯子。
对方没有说恭喜。
“完整开街季的承接方,还没确定。我们对你们的街区内容有兴趣,但一次小样不足以判断稳定性。负责人想先做一个有偿验证,你们明早能来谈吗?”
“怎么验证?”许成安问。
“四家店,两个下午。按照你们实际排出来的安排走,不额外叫人来充场。主要看内容、协作、现场和调整能力。具体范围、费用、付款,明天当面确认。”
“只找我们?”
“这一项先与你们谈。辉盛的方案长处不同,不能让他们照着你们做一遍再比较。也不会把你们的细案发给其他报名方。”
许成安应下,挂断电话才发现,仓库里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有偿验证。”他说。
小刘先拍了一下手。
罗青抬头:“有偿多少?”
“明天谈。”
她把手又放回键盘。
“那明天谈完再拍。今晚先把范围算好,别一高兴,又干出三倍的活。”
小刘把举到一半的手慢慢放下。
陈野伸手跟他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先欠着。手别酸了。”
第二天上午,他们没有带那本厚方案。
只有一张执行表,一张费用表。
两个下午的内容安排,首场定在周四,第二场周五。四家店之前已分别确认了能参与的时段,仍须逐一再确认;任何一家临时不能做,不用活动人员冒充店主手艺。小样能用的继续用,新增物料只做必要部分,不提前做满十六天。
许成安把报价放上桌。
两万四千元。
场地方的财务同事看了一会儿,问:“最后大项目选你们,这笔怎么算?”
“同一批已经制作的物料、已经完成的内容,不重复收费。若签后续合同,把这次双方确认可沿用的部分逐项抵进总价。不能沿用的试运行服务,单列说清楚。”陆峥回答。
“如果没选呢?”
“这次按约定做完、验收、结账。不是先付给我们,再要求没选中就退回去。”
沈知微在旁边点头,把这条记下来。
项目负责人翻到人员一页。
“我看你们把店家配合的费用也算了。商户不也是受益方吗?”
许成安开了口。
“受益,不等于他可以白出两天人手。有的人愿意参加,有的人得另外调班。讲清楚谁出什么、哪些单独计费,才不会活动开始了再互相埋怨。”
他说得有些慢,却没看陆峥。
“我替人做过不少场。前面一团和气,后面谁都说不归自己管,干活的人最难受。这次不这么来。”
桌边安静了一小会儿。
项目负责人把表推给财务。
“按这个范围往下核。时间紧,但不能因为赶,就不把该说的说完。”
临近结束,陆峥问了最后一个问题。
“我们怎么知道试得好不好?”
沈知微把评价项调出来。
是否按安排完成,店家实际能否持续配合,参与的人是否听得懂规则,排队、临时离场和设备故障怎么处理。客流和成交只记真实观察,不要求四海许诺一个无法保证的销售数字。
“不是你们带来五十个人,就算过。”她说,“也不是一天下雨、人少了,就算没过。我们要知道,你们说的东西能不能运转,出了问题会不会改。”
陆峥看完,点了头。
这是他们愿意接的考题。
走到门口,许成安又回去了一趟。
“还有个事。”
他指着执行表最上面的栏目。
“现场提示牌上,能不能写四海?”
项目负责人愣了一下。
“你们本来就是执行方。”
“我知道。以前经常不用写,写总包的名字。”
“这次跟我们直接合作,就写你们。设计发知微确认,别把商业街的标识挤没了。”
许成安笑了。
“不会。”
回程路上,他一句话也没说,只把那张表拍给老赵,又发进工作群。
小刘回得最快。
“终于不用问人家放哪家标了。”
罗青紧跟着发来三条待确认项,把群里刚起来的欢呼压了下去。
许成安看着手机,笑得更厉害。
“她就不能让我多高兴一分钟。”
“她在替你高兴得久一点。”陆峥说。
中午,范围和合同条款核对完毕,双方确认签署。首款一万二千元在下午到账,余款在两场验证完成、按约定验收后支付。
到账提示响的时候,小刘正在地上给保护角裁口。
许成安蹲下去扶住尺子。小刘抬头看了一眼他的手,悄悄把尺子朝另一边挪。
“这边我能按。”许成安说。
“那您按稳,别看手机。”
许成安把手机倒扣在地上,真就没再看。
罗青出来取采购单,见两个人堵在过道中央,伸脚轻轻拨开旁边的空纸箱。
“有钱也别急着乱买。按清单来。小刘,你垫的那卷胶带票据给我。”
小刘说才十几块,罗青站着不走。他只好掏出手机,把付款记录找出来。
许成安在旁边笑,没替他省这十几块钱。
东临的三十二万六千元仍在另一张表上。首笔十六万三的约定日期是周五,尚未到期。它没有被画成这次项目的收入,也没有替他们把任何一项采购买下来。
许成安看过到账提示,给童师傅打了电话。
样灯的钱已经按约付清。新增的不是让老人把三盏灯一夜变成满街,而是请他确认少量新灯的做法与完成时间,能做多少说多少,其余沿用现有设备。
童师傅在电话里听完,先问是谁的项目。
“这次是四海自己做。”
“不是替谁跑腿?”
“不是。”
电话那边传来一阵细碎的竹篾声。
“那你到点来拿。别催,我手不是机器。”
“好。”
陈野下午先去栖湾,确认后勤进出安排,再按原约回拳馆上晚课。他把不在场时需要交接的事项留给指定同事,没有把自己的名字挂在表上,假装人一直在。
陆峥留在仓库,看小刘做第一块提示牌。
屏幕上,“四海会展”四个字很大。
陆峥站了会儿,说:“再小一点。”
小刘不太舍得。
“不是说能写我们吗?”
“能写。不用写得像怕人看不见。”
小刘改小一点,左右看了看,忽然觉得好像确实顺眼了。
沈知微晚些时候发来消息,说第二天预报可能有小雨,让他们把室内安排再核一次。
陆峥没有只回一个“收到”。他给四家店分别打电话,把进店的位置、等待的人站在哪里、哪一段停止室外展示重新过了一遍。有人提出门口垫子容易带水,他记下来;有人担心鞋上的泥蹭坏刚清过的地,他让许成安把保护物料补进清单。
回电话时,沈知微问:“如果人比想的多,能不能把场次加上?”
“先看现场承受得住多少。不能见有人排队,就让店主连着干。”
“我也想听这个。好几个人说我问得太细。”
“你是替我们把明天的麻烦提前问了。”
对方笑了一声。
“别给我戴高帽。明天真有问题,我不会因为今天聊得好,就替你们遮。”
“那最好。说不清谁的问题,最后才最难收场。”
电话挂断,陆峥抬头,看见许成安正拿胶带封箱。
“怎么了?”许成安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
陆峥走过去,接住他不方便用力的那一边。
事情还没做成,钱也不是白挣的。可这一次,从桌子那头到桌子这头,至少有人肯把难处说在前面。
他觉得这样很好。
晚上九点,第一块成品立在仓库灯下。
没有银色大墙,没有巨大的光影装置,只有清清楚楚的时间、地点、参与方式,和下面那个不算大的名字。
老赵收工回来,站在牌前看了半天。
“这回别人问谁做的,能直接说咱们?”
“能。”许成安道。
老赵点点头,转身去关货车门。过了一会儿,又走回来,用袖口把提示牌边上一个指印擦掉。
陆峥的手机振了一下。
是贺其川。
“听说你们接了试运行。做得好,以后还有碰面的机会。”
陆峥想了想,回过去。
“谢谢。也还有合作的机会。”
几秒钟后,对方发来一句。
“那得看谁给谁报价了。”
陆峥笑起来。
他把手机收好,抬头看向院里。
许成安正站在那块提示牌旁,指挥小刘把保护角包严。老赵嫌他们动作慢,自己蹲下去做,又被许成安说太紧会勒出印。
两个人拌了几句嘴,最终还是一起把东西抬进车厢。
天冷了,大家说话时已经能看见一点白气。
许成安关上车门,转身向陆峥走来。
“明早七点。”
陆峥点头。
“我到。”
许成安张了张嘴,像还想说什么,最后只抬起那只已经拆掉外层纱布的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陆峥没有躲,也没问他想说什么。
仓库里的灯一盏盏灭了。最后留下的是门口那盏,照着明天要出发的货车。
从前,他们把别人的名字运到台前。
这一次,车里有他们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