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我们自己报
周一一早,罗青把四海的旧项目照片发给了陆峥。
不是台前那些。
是散场后的。
有凌晨搬空的大厅,有收得一丝不乱的线缆,也有老赵蹲在地上,把一小块胶痕慢慢刮掉的背影。
“用哪张?”她问。
陆峥回了两个字。
“都留。”
方案做了一个通宵之后,他们终于知道要拿什么去跟辉盛比。
不是比谁能画出更大的灯。
四海做不起辉盛那样的开场,也不打算把一套缩水的东西,包装成同一种盛大。
他们要的是人走进去以后,有理由多停一会儿,有理由再来一次。而这些理由,得在开幕那阵热闹退去以后,仍然有人愿意认真做。
陶器店不能一天演示十几个小时,那就预约短场,单场结束留出整理和休息时间。面馆不能一边排午饭的队,一边挤进做任务的人,那就把互动避开它最忙的时段。书店不愿吆喝促销,可以挑几段店主愿意讲的旧书故事,只接少量听众。
这些不是写上去就算数。
许成安和陆峥一间间问,谁不同意就删,谁有条件就改。
到了下午,原定六个点,只确认了四个。
许成安望着被划掉的两个圈,有点舍不得。
“看着是不是少了?”
“答应了不做,比没写更少。”陆峥说。
陈野这边也把路线改了。
东侧施工出口不计入活动通行。他和物业沿现有开放通道重新走了一遍,把两个最窄的点留作纯通行区域,不摆摊、不放打卡道具。室内体验以店家实际能照看的人数分批进行,不把排队的人赶到街心。具体布置还要由场地方按他们的要求确认,没确认的区域不写成可用。
那条最初漂亮的环线,最终变成了两段能各自停下来的路线。
许成安看了半天,说:“像被咬了一口。”
陈野拿笔在缺口上画了个叉。
“总比把人往不能走的地方领强。”
傍晚,贺其川发来一条消息。
只问了一句,确定不组队了吗。
许成安回,确定,谢谢。
对方回了个“好”,没有再说别的。
陆峥也在这时接到沈知微的电话。
“明天递交后,下午安排交流。每家二十分钟,时间一样。你们带得动的小样可以带,不要临时搭大型东西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负责人会问履约安排。不是只听创意。”
陆峥听出她的停顿。
“有具体问题?”
“每家都会被问。我只能提醒到这里。”
电话挂断后,陆峥找罗青要了结清文件。
他没有把债务故事写进方案,也没准备讲自己如何替许成安解围。客户找的是能做事的人,不是来听他们苦尽甘来的。
但真有人问,答案得拿得出来。
“哪来的顾虑?”许成安问。
罗青把报名时补充的履约问卷调出来。
上面要求说明近期可能影响执行的资金事项。四海当时如实写过借款即将到期,还没来得及把后面的结清状态更新完整。
许成安看完,揉了揉眉心。
“是我自己填的。那几天脑子乱,差点忘了。”
“忘了不能当没写。”罗青说,“我补说明,材料只给指定的人核,别把三家公司的合同整本往方案里塞。”
陆峥把文件夹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“也别把这个放第一页。它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,不是我们这次来找工作的全部理由。”
许成安低头看着那份问卷。
就在几天前,他恨不得别人什么都别问。问了怕露怯,不问,又怕下一秒就露馅。到现在才发现,把已经处理的事说清楚,比到处证明自己从没难过更省力。
“那就照实补。”他说。
周二上午十一点十六分,四海把方案和报价正式发到了指定邮箱。
五十六万八千元。
罗青逐项对过范围,里面有设计制作、执行人手、商户协作费用、值守维护和拆除,也给设备故障与临时替换留了余量。报酬按事先确认的工作分工列入,不把陆峥和陈野当两个可以无限使用的免费人。
“这不是净赚的数。”她把成本栏指给许成安看,“多做一场,换一种材料,都要回来核,别站在甲方面前一激动,什么都答应。”
许成安举起没受伤的那只手。
“记住了。”
下午,栖湾的会议室外放着几件样品。
辉盛运来了一段发光装置。即使只是缩小版,线条、表面处理和光色也比四海的小样更整齐。两名工作人员穿同样的黑色工装,开箱、通电,几分钟就弄好了。
贺其川站在旁边,正在核对讲稿。
看见他们,他点了点头。
“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许成安说。
童师傅没来。许成安抱着那盏面灯,小刘提着工具箱,陈野已经去确认小样摆放位置。
候场时,辉盛那边有人看了看他们的灯,随口问:“这个也做开街装置?”
许成安刚想解释,贺其川抬眼。
“别替人家讲方案。”
那人不说了。
许成安看了贺其川一眼,把灯稳稳放好。
小刘蹲在灯旁检查插头,指尖有些抖。
“许总,要不我去外面等?我怕人问我说不上来。”
许成安俯身,替他把衣领翻好。
“接线是你做的,就答你知道的。不知道的让我们答,谁也没让你一个人撑全场。”
小刘点点头,重新把线收顺。
陈野站在陆峥身边,看着他把演示文件又打开一次。
“别看了。”
“怕打不开。”
“离线那份刚试过。你现在不是怕打不开,是怕打开以后没人要。”
陆峥看了他一眼,合上电脑。
“你倒挺明白。”
陈野笑了一下,把一瓶水递给他。
“先打得着。你那天不是听见了?”
辉盛先进去。
会议室的门关上,候场的人听不清里面说什么。辉盛留在外面的工作人员仍在逐项检查备用件,没有聚在一起闲聊。
许成安看着那两箱按规格分好的配件,慢慢安静下来。
对方确实强。
轮到四海时,项目负责人坐在长桌中间,两侧是商管、财务和物业的同事。沈知微坐在靠门的位置,电脑上开着现场照片。
许成安开场,只说了几句公司做过的项目,就把位置让给陆峥。
陆峥没有先放效果图。
他放了一段十几秒的视频。
是陶器店门口,灯亮着,路人拍完照走了。
第二段,两个大男人坐在小桌边,把泥印压得一塌糊涂,一个孩子在门口看,忍不住笑。
陈野站在后面,低头摸了摸鼻子。
拍摄前已经取得当事人同意,镜头没有留下孩子的正脸,重点只在桌面和进店过程。
陆峥按下暂停。
“这是我们第一次试样。灯做成了,人没进来。后来我们改了参与方式,才开始有人愿意坐下。”
项目负责人问:“你们主动给我看失败的?”
“因为这两段如果只留后面,我说什么都像是对的。”
陆峥换到街区图。
“我们不承诺一次活动改变整条街。但这五十六万八,不能只买入口热闹。四家店,四种内容,哪个时段开,谁在场,坏天气怎么收回店内,都列清楚。未取得商户同意的,我们没有拿它凑数。”
物业的人问起东侧通道。
陈野走上前,指给他看最终路线,说明哪几处不布置、室内如何分批、谁负责现场调节。对方指出一处送货时间仍需避让,陈野当场记下,没有争辩图上已经画好了。
轮到费用,财务同事问:“如果商户临时退出,你们的内容不就少了?”
“所以不把它们做成必须六关全过的游戏。”陆峥说,“每个点独立成立,替换时不把整条线推倒。替补内容仍要提前确认,不临时拉人来充数。”
项目负责人翻到付款计划。
“你们需要预付款。”
“需要。”许成安说。
“别家也提。但我这里有个顾虑,要直接问你。你们近期是不是有一笔比较大的借款到期?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许成安握着翻页笔的手紧了一下。
陆峥没抢着回答。
许成安把笔放回桌面,自己开口。
“有,八十六万本金,上周到期,已经结清。凭证可以单独给财务核验,不在这里展示其他公司的资料。”
“那现在的资金能支持这个项目吗?”
“按我们提的节点,可以。要我全部垫到十六天结束,不能。我不会为了今天留下来,说明明做不到的话。”
财务同事看向陆峥。
“会不会拿我们的预付款去补旧窟窿?”
陆峥把一页采购安排翻出来。
“该提供的结清材料我们提供。这个项目的首批制作、材料、人员准备各需要多少,付款节点跟工作节点对应,可以核验。超出当前能力的垫资,我们不承诺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但有过周转困难,不等于做完的活就不算数。四海上一场仍按时进场,设备和队伍还在。这几张,是收场后的照片。”
屏幕上,老赵弯腰刮着那一小块胶。
许成安看着照片,喉结动了一下。
这一次,他没有躲开对面几个人的目光。
二十分钟到了,沈知微示意时间。
陆峥合上电脑,没再补一句。
他们走出来时,贺其川还没离开。
许成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发现自己的衬衣后背湿了一片。
刚才那道最怕被问的问题,已经回答完了。他没靠谁替他遮,也没有因此被请出会议室。
贺其川朝会议室看了一眼。
“讲完了?”
“讲完了。”
“你们那个灯,我看了。有意思。但做六盏跟做一百盏,不是一回事。”
许成安点头:“我们没报一百盏。”
贺其川愣了一瞬,随即笑了。
“行。不是来给我抬轿的。”
许成安抱起灯,终于也笑了。
“这次,我们自己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