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灯亮以后
陈野在拳馆里,跟在仓库里不太一样。
他不怎么笑,话也更短。
“脚别交叉。”
“退,不是往后倒。”
“手回来。”
陆峥到的时候,一个高个子学生刚打完一组靶,喘得脸通红。看见门口有人,他急着再补一拳,肩膀抬得很高,陈野的靶轻轻一偏,那拳便落了空。
学生往前一栽,被陈野托住胳膊。
“有人看,就不会了?”
“我刚才想打重一点。”
“先打得着。”
陈野把人扶正,让他重新站好。
陆峥没有打断,坐在长凳上,看他把同一个动作拆了三遍。最后那个学生终于打出一声脆响,自己先愣了一下,随即回头找旁边的同伴。
“听见没?”
同伴笑着推他:“听见了,楼下都听见了。”
陈野摘下靶,朝休息区示意。
“喝水。不是让你一口灌完。”
下课以后,学生们散去,一个穿黑色训练服的男人从里间走出来,问陈野有多久没打过完整回合。
“上周。”
“带课那个不算。”
“那有一阵了。”
男人姓韩,是馆里的老教练。他把两副手套丢到垫子上。
“来一组。你最近老替别人纠动作,看看自己的还在不在。”
陈野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陆峥抬手:“我不赶时间。”
两人戴好护具上去,韩教练先说清只做轻接触技术练习,谁喊停都停。
头几下很快。
陆峥看不清拳,只能看见陈野脚下在挪。韩教练连着往前压,他连退两步,后脚快到边线时突然换了角度,手套点了一下对方身体,立刻收回。
韩教练笑了:“滑。”
笑声没落,他已经转回来。
这次陈野没退干净,肩头挨了一记,身体晃了晃。他没有硬顶着抢回来,重新拉开距离,呼吸也没乱。
一组结束,陈野摘下牙套,靠着边绳喘气。
韩教练抹了把汗。
“能赢的地方不急,挨一下也不慌。这个还在。”
“夸完是不是又要让我替班?”
“知道就好。周三晚上,老时间。”
陈野点头:“记着了。”
出来时,他拿毛巾擦着头发,问陆峥怎么亲自送饭。
“有事找你。顺便。”
“那这饭不太好吃。”
“还没吃就挑?”
陆峥把保温袋递过去。
里面不是外卖,是楼下小店现做的盖饭,辣椒另装。陈野先把辣椒全倒进去,才打开手机看方案。
他们昨夜删掉了大屏、远距离投影和一组租金很高的装置,也放弃了“整条街同时亮”的念头。留下六个有内容的停留点,分成两段,可以分别运行;西端保留紧凑的开幕区,不挤占所有预算。
“你觉得别人会走吗?”陆峥问。
陈野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刚才看他打靶,什么时候觉得有意思?”
“终于打响那一下。”
“他也是。”
陈野指着最前面的活动说明。
“你这上来就是集六枚章、看完六家店、再去兑换。事还没开始,先欠你六件。我要是路过,不干。”
陆峥把手机拿回来。
他昨晚觉得挺顺的一套流程,此刻看着,确实像一张作业单。
“先让人做成一件。”陈野说,“愿意继续,再往后走。那个学生头一节课,你跟他说得练半年,他第二节就不来了。”
陆峥笑了,把第一行划掉。
陈野吃完饭,把盒子扣好,又问了一遍正式项目里自己的班次。
“昨晚不是说清楚了?”陆峥问。
“你那张表,周三晚上还写着我。”
陆峥低头看手机,果然漏改了一格。
昨夜三个人已经把前期费用、入选后的工作范围和报酬写了下来。没有含糊的“到时再说”,也没有把照顾朋友折算成一个永远还不清的人情。陈野答应的现场时段写得尤其细,拳馆已经约定的课,要么由他提前协商好代课,要么四海另排人员,不能临时甩给别人。
“我的错。”陆峥把那一格划掉,“你不在的场次先空着,确认到人再填。”
陈野看他改完,才把手机推回去。
“还有,刚才我让你减流程,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准备。那学生怕难,可我真让他第一天上去挨揍,他也不来了。”
“知道。先把能做好的一件事摆出来。”
陆峥端起水喝了一口,看见陈野肩头有一点发红。
“刚才疼吗?”
“轻的。”
“少逞能。”
陈野把衣领拉回去,笑了一下。
“哥,这回有教练、有护具。比你穿着那双硬皮鞋,那天往茶楼跑规矩多了。”
陆峥没有接话。
陈野也不追着说,只把还没开封的那盒饭递过去。
“你的。别光顾着送,自己又不吃。”
陈野把筷子拆开,磨掉毛刺,再递过去。
陆峥接过来,靠着长凳坐下。拳馆里的沙袋还在轻轻晃,窗外有电动车按了一声喇叭。他们并排吃了十分钟饭,谁也没有再打开那张成本表。
周日下午,童师傅的三个样灯装进四海的车。
老赵跟着验了灯体和光源,没让木竹结构直接压在线上。童师傅一边看,一边嫌他们包装太粗,又回屋找了几块软布。
许成安催都不敢催,只帮着抱。
小样展示事先报给了沈知微。她安排他们在陶器店同意借出的室内前区试两小时,店外只摆一块不挡通行的说明牌,不架舞台、不接商场公共广播。其他报名方如需样板踏勘,同样可申请。
陈野到场,先把借来的折叠桌往里挪了一截。
“这里留着走人。别等有人进来才搬。”
店主的女儿叫唐小禾。她帮他们拿来拖线槽,又把刚擦过的地提醒了一遍。
“你们要拍我爸,先别拍脸。他一看镜头就不会说话。”
陆峥说:“今天不让他讲。”
五点半,三盏灯都亮了。
童师傅做的面灯暖融融的,两根筷子斜挑起来,像有人正端着碗吃面。陶器店的杯形灯映在玻璃上,旁边的书页灯被压在透明罩里,光照着几行小字。
许成安退到门外,眼睛亮了。
“成了。”
小刘已经举起手机拍。
第一个路人经过,停了一下,也拍了张照。
接着走了。
第二个是带孩子的女人。孩子往灯那边指,她看了眼店里的几个人,拉着孩子继续向前。
第三个人问是不是新开店,唐小禾刚说是,对方就摆手,说下次来。
十五分钟过去,除了沈知微和面馆老板娘,没人真正坐到他们摆好的桌前。
灯很好看。
店里仍然冷清。
许成安握着手机,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。
“是不是时候不对?晚饭点,人都去吃饭了。”
唐小禾小声道:“我们平时也这样。”
陆峥走到门口,顺着刚才路人的视线看进去。
里头站着七八个人,桌上有泥、有工具,墙边还堆着包装。每个人都在等外面的人进来。要是他路过,也会怀疑是不是闯进了人家正在忙的工作场地。
他回身,把写满流程的说明牌抱了出来。
“先换这个。”
小刘问:“写什么?”
“今天可以亲手做一枚泥印。免费试一次,不买东西也可以。”
唐小禾看向父亲。
男人想了想,点头:“印章坯我有。小的,别拿杯子让人随便烧,那个说不清。”
他们把参与方式改得很简单。借用现成小泥饼,盖一个纹样,试完不烧制也不收费;若想带回正式烧成品,由店家另讲制作周期和价格,不混在活动承诺里。
陆峥又让大多数人退到里间,自己坐在最外侧的凳子上。
“我先来。”
他手下没轻没重,第一下压歪了,泥饼边上挤出一道难看的褶。
陈野站在旁边,看得直乐。
“你也有不会的?”
“你行你来。”
陈野伸手接过去,刻意放轻,纹样反而没印全。
唐小禾终于忍不住笑。
“你们俩都别使蛮劲。扶这边,慢一点。”
她示范了一次。陆峥学着重做,刚压好,门口那个带孩子的女人又回来了。
孩子往前探着脑袋。
“妈妈,他们弄坏也不用赔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,许成安先笑出了声。
唐小禾搬了张小凳子,没去拉孩子,只放在桌边。
“愿意的话,你也试试。”
母亲问清规则,带孩子进来。
又过几分钟,两个年轻女孩也停下,一边看别人做,一边商量自己选哪种纹样。
陈野蹲下,把地上的空箱子收进里屋。许成安不再盯着灯,帮忙递纸巾。老赵站在门边,看着进出的人,主动让开一条路。
六点二十,面馆老板娘跑来问,能不能把另一盏灯先放她窗口试试。
“有人刚才问,那个面在哪儿吃。”
许成安转头看陆峥。
这一次,两个人都没急着笑。
沈知微拿着计数器,站在门口等最后一组人离开,才走过来。
“样本很小,今天的人也有偶然性。不能拿这个说以后每天都能做成。”
陆峥点头:“知道。”
她把手机里的记录给他们看。
“但你们改过以后,进来的人多了。为什么变了,这一段值得写。”
许成安问:“方案方向能继续?”
“能。别把现场遇到的问题藏掉。”
她说着,指了指里间。
陶器师傅正靠在椅子上喝水。他平时做东西不说话,刚才连续照顾几拨人,嗓子已经有些哑了。
“今天两小时不到,他已经累了。十六天,谁来接?”
许成安刚松开的那口气,又提了起来。
陈野把最后一个箱子放好,回过头。
“那就不能拿他的手艺,排成一张让他从早坐到晚的班表。”
陆峥把手机收起来。
夜色已经落到街上,三盏灯的影子被玻璃拉得很长。
他们终于让第一拨人走了进来。
接下来,得让这条路不靠谁咬着牙撑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