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不是来抬轿的
贺其川约在栖湾对面的咖啡馆。
他四十岁上下,外套搭在椅背,面前没有咖啡,只有一杯温水。看见许成安手上的纱布,他先问了一句怎么伤的,听说已经处理过,便没有追问。
“我看报名名单,有四海,想着先打个招呼。”
桌上放着一册做好的方案。
贺其川没给他们翻内页,只把封面转过来。银色建筑被灯光包住,广场上一圈人,正中央是巨大的发光装置。
许成安只看一眼,就知道这东西不便宜。
“你们这次准备得挺早。”
“客户去年就来问过方向,没确定用谁。我们跟了两轮。”贺其川道,“现在正式征集,我不能说稳拿,但总比刚开始的人知道得多一点。”
他把另一张纸推过来。
不是合同,是执行范围。
舞台、灯光、音响、基础布置,交给四海。创意、艺人、宣传和主装置,由辉盛负责。
“四海把报价给我,利润留得合理点。拿下以后按约定预付,不让你像去年那样垫到喘不过气。”
许成安捏着那张纸,没说话。
贺其川看出来了。
“我不是拿你困难说事。你们执行好,我知道。我们上次那个商场,凌晨临时换位置,别家说加一半费用,你带人把活干了,该补多少,最后也没乱要。”
“那次你结款也痛快。”许成安说。
“所以才找你。”
贺其川靠回去,语气很实在。
“你往上走,我理解。但完整策划不是搭建放大十倍。十六天,客诉、商户、节目、宣传,哪一头出问题,最后都找总包。你要是真想试,以后挑个小一点的。”
陆峥一直听着。
他没有因为对方说得刺耳,就急着挑毛病。
这确实是一个像样的机会。钱按节点来,有合理利润,省去许多四海暂时不擅长的事。许成安刚从债务里脱身,接这种活,比再赌一次稳得多。
贺其川看向他。
“陆先生负责策划?”
“这一回,跟成安一起做。”
“那不妨直接来谈。辉盛也需要懂成本的人。你们的方案如果有能用的,价格另算。”
陈野把水杯放下。
“条件呢?”
贺其川笑了笑。
他没有拿交情压价,也没有把承诺说成恩情。
“同一个项目,不能一边跟我组队,一边自己递方案。三个人同时朝不同方向抬轿,谁也到不了地方。”
许成安这次抬了头。
“所以我们得撤回独立报名。”
“递交前决定。我今天说,是给你留时间,不是逼你现场答复。”
离开咖啡馆,三个人没立刻上车。
许成安站在路边,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范围清单。
“贺其川不是宋志成。他说给的,一般真给。”
陆峥点头:“听得出来。”
“而且,他刚才那几句,没有说错。”
“也听得出来。”
许成安抬眼:“你能不能换一句?”
陆峥笑了。
“那我问你。要是没有昨天那场事,也没人救过你,你想接哪一种?”
许成安望向对面的街。
西广场的银墙在日头下很亮,东边只露出一截旧式屋檐。
“我想试自己那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给别人搭了三年。出问题我们去补,出彩了没人知道四海是谁。我不是觉得干活丢人,我就是想有一次,台上台下都是咱们自己想明白的。”
他说到这里,又把清单叠起来。
“但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。我想,不等于能拿大家的饭碗试。”
陈野拉开后备厢,取出刚才没喝完的水。
“那回去问大家。人又不是只会领工钱,不能开口。”
下午两点,四海仓库的长桌前坐了六个人。
能赶回来的老赵、小刘,加上罗青和他们三人。另一个项目上的领班在电话里听。
贺其川的条件先摊开。
许成安把自己想独立递方案的打算也说了,没有讲豪言壮语,只说这一轮前期最多动用三千元,不能影响手头已接的场子;如果没拿下,这笔花费由他和陆峥按商量好的比例承担,不从工人工资里找。
陆峥补了一句:“这不是承诺拿下。现在就有一家比我们准备得更早。”
老赵问:“输了,下周的活照干?”
“照干。”
“那去啊。”
老赵说完,见大家看他,皱起眉。
“你别让我这个只会接线的,替你想什么大方向。但许总,你问得也怪。难不成咱们一辈子给人接线,谁让你往前迈一步,我还抱着你腿?”
小刘在旁边笑,笑完才说:“我可以晚上做模型,白天的活不耽误。就是别再让我画那个鹰,我真画不像。”
“谁让你画鹰了?”许成安问。
“去年您让的,说大气。”
桌边笑成一片。
罗青没有跟着笑很久。
“我支持试。但这次不拿没收到的钱做预算。东临那三十二万六,到了再说。手上的钱,先把工资、租金和已排项目留出来。”
她把可用额度写在纸上,推给许成安。
“还有,别为了比辉盛便宜,把你自己的工也当免费。”
许成安点头,捏了捏手里那张纸。
散会以后,他给贺其川回电话。
“贺总,谢谢。这一次,我们想独立递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片刻。
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那就各凭本事。以后别的项目,该合作还合作。”
“好。”
贺其川没说狠话,也没再劝。
倒是许成安,挂完电话站了好一阵,才吐出一口气。
陈野问:“怕了?”
“有点。刚把一笔能挣的钱推走了。”
“那快干活。站着怕也不便宜。”
上车前,许成安又把陆峥叫住。
“你的那份报酬,我们还没定。”
“今晚定。”
“不是,我的意思是,这回没拿下来,你花的那些时间……”
陆峥看着他,等他说完。
许成安摸了摸裤兜,没摸到烟,又把手拿出来。
“我不想你忙完这一圈,到最后还贴钱。”
“所以我们只花三千,不花三万。我的前期工时,是我自己愿意押在这件事上的,不是你借的。真签执行合同,按工作定报酬,不能继续算人情。”
“陈野呢?”
“你问他,别问我。”
陈野靠着车门,听完才接话。
“我这两天还有拳馆的课。现场看完我得回去,不能你这边一忙,就把答应学生的事扔了。后面项目排得下来,我接;排不下来,你找人,我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。”
许成安怔了怔。
他原先不知怎么开口,仿佛谈钱、谈时间,都会把昨天那份情分碰坏。真说开了,反倒踏实。
不是这两个人会永远站在仓库门口,随叫随到。
是他们愿意认真把自己的位置说清楚,让他能放心把后背交出去。
“行。”他点头,“今晚咱们把这事办了。”
陈野打开车门,把钥匙递给陆峥。
“那今天你开。我得给学生回消息,有个小子说作业写完了,想提前来。我得问他,是写完了,还是写不下去了。”
许成安坐进后排,笑着把包往旁边挪了挪。
“看不出来,你还管作业。”
“我不管。但他妈要是来找我,我得知道自己因为什么挨骂。”
许成安找的做灯师傅姓童。
店在老城区,门脸很窄,里面挂着各种竹骨架。童师傅六十多岁,戴副磨花的眼镜,一只手按着篾条,另一只手拿细线,抬眼看过来时,手也没停。
“做商场那种大灯,你找厂家。我这儿一个人,做不出来。”
“不是大灯。”许成安把照片递过去,“几家铺子,一家一盏。能看出卖什么,近看有意思。”
童师傅把眼镜往上推了推。
照片里有面馆,有陶器店,还有一家小小的书店。
他看得比许成安预想的久。
“挂在哪儿?”
“还没定。先做样,甲方批准位置才能装。”
“露天?”
“可能。有遮雨的也做。”
“那纸不能这么用。你们要是觉得拿家里灯罩挂外面就行,别找我。”
他说话不客气,许成安却笑了。
“我就知道得来问您。”
童师傅把照片放到旁边,随手抽过一张废纸。
面馆的灯,他没画碗。
他画了一个挑面的动作,两根竹条弯成筷子,暖光从下面照出来,面条似的细线要收在罩内,不能让人伸手就扯断。
陶器店的灯是一个没封口的圆,里面悬着一只小小的杯形。
陆峥看着那两笔,忽然明白许成安为什么绕半座城来。
有些东西,电脑里堆一百张效果图,也抵不上一个人真正做过。
“三个小样,按工料算。”童师傅说,“做完付清。没选上也不能退。”
许成安答应得很快。
陈野却问:“最晚什么时候能做完?”
“你们急?”
“下周二交方案。明晚想试。”
童师傅把眼镜摘下来。
“那只能简一点。别拿我手上这几笔,就跟人说能做出满街。”
“我们也不要满街一样。”陆峥说,“先让一间店,有一间店的样子。”
他们商定了尺寸、材料和样品费用,约好完成验收后付款。童师傅负责灯体,合适的成品低压光源与接线由四海的人配,不让手艺人临时充电工。
临走,陆峥问能不能拍他做灯。
童师傅摇头。
“先做成。没做成,拍我干什么?”
回程路上,沈知微发来群邮件。
最新底图、活动服务范围、可用电源点,和场地方希望控制的总费用一并列着。所有方案都须把十六天的值守、维护、拆装算进去,不能只报开幕那天。
五十八万元。
许成安在手机上按了几下,眉头一点点皱起来。
“真按咱们想的全做,钱不够。”
陆峥也把草表打开。
他们原本估的很多项,叠在一起,比那个数高。
陈野看了看两人。
“刚才不是说各凭本事?”
陆峥把几张效果参考图关了。
“对。所以现在,轮到删自己舍不得的东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