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灯要往哪儿照
“凭我们便宜?”许成安说。
罗青把刚收好的计算器重新拿出来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许成安立刻改口:“凭我们干得好。”
“好在哪儿?”
这回,他没急着回答。
仓库门口还有人在装明天的货。老赵抱着一卷线走过去,听见他们的话,顺嘴接了一句:“别人凌晨两点拆完场就跑,我们扫完地才走。”
“这个算。”陆峥说。
许成安拿起笔,又写下设备、人手、搭建速度,写到最后,自己先停了。
征集材料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开街季,不是一场开业仪式。
两者的差别,他知道。
真让他说怎么把十六天连起来,让人愿意走进铺子,而不是拍张照片就离开,他又觉得纸上的字有些单薄。
陆峥翻到场地图。
“先别给自己编优点。明天去看。”
“明天周六,管理处上班吗?”
“报名回执上有踏勘联系人。”
许成安发了消息。对方回复得很快,上午九点,北入口集合,现场还在收尾,请穿便于走路的鞋。
陈野把地图转了半圈。
“谁画的?”
“甲方发的。”
“这条灰的,是路还是墙?”
许成安凑过去:“应该是服务通道。”
陈野用指甲在上面点了一下。
“那明天先看这儿。”
陆峥看着他:“为什么?”
“漂亮的地方,你们肯定都会看。”
夜里回去,陈野先洗了澡。出来时,陆峥还坐在小餐桌旁,面前是许成安发来的成本草表。
他没有催睡,把一杯热水放下,拉开另一把椅子。
“这回,我怎么做?”
“现场协调。你以前在拳馆带活动,场子里乱起来,该先顾哪边,比我清楚。”
“那你得让我说了算的地方,真让我说了算。”
陆峥抬头。
“你觉得不安全,先停,再叫我。”
陈野点点头,又问:“工钱呢?”
“要。”
“我问我的。”
“你的也要。”
陈野这才笑了:“行。我怕你又说自己人,回头一起算。”
陆峥把屏幕转向他。
文档上只有几条:四海出人出设备,许成安负责承接执行;陆峥负责方案、成本和商务;陈野负责现场协调。先做这一个项目,不急着谈公司股份。各自的报酬、费用和权限,方案正式递交前写清楚。
陈野看完,在最后添了一句。
不拿谁救过谁抵工钱。
“这句给成安看?”陆峥问。
“也给你看。”
第二天九点,栖湾北入口的风比城里冷。
新铺的石板还留着水印,沿街的梧桐叶落了一地。商铺玻璃擦得透亮,里面却有一半没有开灯。
一个穿短款灰外套的女人站在入口,手里拿着对讲机。她没在等人的空当里刷手机,正蹲下替保洁员捡滚到花池底下的瓶盖。
看见许成安,她起身。
“许总?沈知微,栖湾商管,负责这次开街季的现场对接。”
许成安介绍了两个人。
沈知微看了眼陈野手里的卷尺,又看了眼陆峥空着的手。
“你们不拍照?”
“看完再拍。”陆峥说。
“那跟我走。还有两家约了今天,各看各的,有问题统一邮件回复,免得大家拿到的条件不一样。”
她走得很快,鞋底沾了灰也没低头看。
西端广场最开阔,背后是整面亮银色的建筑外墙。许成安站住,抬头比了一下高度。
“主舞台放这里,画面好做。”
“前三家都这么说。”沈知微道。
“你不满意?”
“我满意没用。老板想要人气,商户想要生意,物业想别出事。你得让三边都愿意付这笔钱。”
陈野已经走到广场侧面。
他从车行口走回来,又往窄巷里看了一眼。
“车从这儿卸?”
“后面另有卸货点,白天限制时段。”
“开街以后,货车跟人不能挤一个口。那条通道谁管?”
沈知微指向对讲机:“物业。我叫人带你看,不穿施工围挡。”
她叫来一名穿工装的男人。陈野跟着去了,临走朝陆峥抬了下手。
陆峥没留在广场。
他沿商业街向东走。
起初,许成安还在说灯光能怎么铺,走过一个拐角,声音慢慢小下来。
东端比西端窄,转角处一面景观墙,把后面半条街遮得严严实实。这里没有大广场,也没有那面能出照片的银墙。几家已经营业的小店,门口贴着红纸,里面零零落落坐着人。
一家面馆的老板娘把门推开,端了一盆水出来。
看见他们,她先问:“又来量舞台?”
“我们来做活动方案。”许成安说。
“那帮我问问,开业那几天,能不能别把音箱冲着这边。上次试音,客人点什么都听不清。”
陆峥朝店里看了看。
十一张桌子,墙上挂着旧照片,价目表是手写的。
“您希望活动放哪儿?”
“别挡门就行。我不指望来几个明星,吃饭的人能看见我这门,比什么都强。”
老板娘把盆放下,又补了一句:“别写我不支持。我交活动费的时候,可没少交。”
沈知微没有急着解释,拿手机记下店号。
“试音方向我让他们调整。正式活动的布置还没定。”
陆峥走到街尾,回头看了一次。
从这里看不见西广场。
西广场的人,也看不见这里。
一家卖陶器的小店前,年轻店主正拿着手机拍短视频。她把一只杯子摆了五遍,最后叹口气,坐回凳子上。
陆峥问她是不是自己做的。
“我爸做。我负责卖。”
“能让人看看怎么做吗?”
“可以啊。拉坯机就在后面。就是大家都以为这边还没开,走到拐角就回去了。”
陶器店的姑娘说着,把里屋的帘子掀开了。
里面一个戴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在修坯,手指上都是泥。他听见有人问演示,先摇头。
“我不会讲那些漂亮话。”
“不用讲。”陆峥说,“您照常做,我们能看一会儿吗?”
男人犹豫一下,踩动踏板。
泥团在转盘上旋起来,被一双沾水的手拢住,慢慢拔高。刚才还松垮的一团,很快有了杯子的形状。许成安看得靠前了一步,差点蹭到桌边一排还没干的坯。
姑娘赶紧抬手拦住他。
“这个不能碰,碰歪了就得重做。”
许成安立刻退开:“对不住。”
陆峥却笑了。
他刚才想过很多介绍词,真坐到这里,才发现一句都用不上。
陈列架上卖九十八元的杯子,跟眼前这团被慢慢托起来的泥,忽然成了两回事。
“客人要是愿意试呢?”他问。
男人脚下一松,转盘慢下来。
“少量能教,多了不行。我一个人顾不过来,做坏的泥还能用,烧坏的可退不了钱。你们别替我把话说满。”
陆峥点点头。
“我们先记着。做不做,怎么收费,您自己定。”
姑娘抿着嘴笑:“前面那拨来,说让我们免费送三百个杯子,算品牌露出。我爸问他露完去哪儿领工钱,人就走了。”
沈知微也笑了,没替那拨人圆场。
出门时,陆峥在手心比了个杯子的大小,问许成安:“刚才你想摸一下吧?”
“想。”
“这就比请一个人站台上喊大家来逛街,有用。”
许成安回头望向那间小店。这一次,他看的不是门口能摆几组灯。
他们一共问了七家店。
有人不愿参加活动,有人担心折扣吃掉利润,有人想演示手艺却没地方,也有人直截了当地说,只要能把客人领过来,试一次不妨。
许成安开始还急着介绍自己,后来只负责记。
回到广场时,陈野已经等在那里。
他把地图摊到长椅上,上面多了几条铅笔线。
“图是早一版。东侧那扇门现在不能走,围着施工;后勤通道能走,但要跟物业单独排卸货时段。还有,西口要是放舞台,排队的人不能再往车行口堆。”
沈知微俯身看了一眼。
“我让设计部更新底图。今天确认的变化,下午一起发给所有报名方。”
她说完,转向陆峥。
“问了一路店主,有结论吗?”
“有一个,还得试。”
“说。”
陆峥拿过铅笔,在东端画了一个小圈。
“你们不缺一个让人停下拍照的地方。缺的是,拍完照以后,人往哪儿走。”
许成安忽然抬起头。
陆峥沿着商业街画过去,没有把线画成死路。
“西边看热闹,东边有吃的、有手艺。把所有预算堆在入口,越热闹,东边越像后院。主场可以有,但不能只有主场。”
沈知微没点头,也没否定。
“所以你想做逛街路线。”
“做一条值得走完的路。每走一段,都得真有东西,不是贴几个箭头,把人骗过去。”
她看着那张图,问:“下雨呢?”
陆峥手里的笔停了。
“还没解决。”
“预算呢?”
“还没算完。”
沈知微笑了一下。
“至少你没说都没问题。”
她把对讲机夹回衣领。
“方案下周二中午截止。别只给我一条好看的线。让谁参加,怎么参加,人不走怎么办,都得有办法。”
离开时,许成安走得比来时快。
“我认识做灯的人。不是买成品灯串,是能按店做的那种。”
陆峥问:“贵吗?”
“得看做多少。但先做几个样,他应该愿意。”
陈野在后面拉开车门。
“先说清楚,愿意不是免费。”
“知道。”许成安回头笑,“你现在跟罗青越来越像。”
陈野没笑。
他把地图递给陆峥,手指压着东侧那条被划掉的出口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你刚才画的回路,少一个能用的出口。别因为它好看,就把人都引进来。”
陆峥看了一会儿,把最后那段线擦掉了。
许成安的手机就在这时响起来。
他看着来电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辉盛的贺总。”
“认识?”陆峥问。
“以前给他们搭过场。做大项目的,比我们强得多。”
许成安接起电话。
听了几句,他脸上的笑消失了。
对方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,客客气气。
“栖湾这个项目,你们不要白忙。我给你留了执行的位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