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这一笔,结清
邵启明没有把文件收回去。
“六十天,只是洽谈,不是让你把公司给我。”
许成安翻开那两页纸。
独家。
限制接触其他投资方。
优先谈判。
他看得慢,看到最后,把纸平放在桌上。
“昨天你给我的设备估价,我不认。今天钱有别的结法,我也不想为了结账,先把后面的路锁住。”
“那我为什么要同意?”
许成安看向陆峥。
陆峥没接过他的决定,只指了指何蕴面前的三份对账。
“盛达要回八十六万,四海要清掉这笔借款,东临要把九十六万应收变成实际结算。这个方案能把三件事一起做完。它不是只帮四海。”
邵启明笑了一下。
“你把我们的好处算得挺明白。”
“你们也可以核。”
何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。
“我核过。采购那笔确实到期,九十六万本来就要安排支出。这个方案实际付十万,同时把四海的八十六万本金收回账上。资金安排比两笔分开走轻。”
“收购价值呢?”邵启明问。
“那是另一份评估。”
何蕴说得很平。
“真想合作,做尽调,谈价格,我没意见。但今天四海不是接受收购,是申请换一种清偿安排。你把两件事绑起来,我们下午只能一起等。”
邵启明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要四海的设备、队伍和客户关系。昨天许成安一个人坐在茶楼时,这几样东西离他的开价很近。
今天桌上多了几个人,也多了一条他没能控制住的路。
再压下去,未必就能把那条路压没。
许成安手里已有二十万现金,剩下的可以另找办法。借款到期之后再追,耗多少时间,最后拿回多少,也得重新算。
而盛达欠东临的九十六万,不会因此从账上消失。
邵启明抬头,看了一眼何蕴。
“费用先谈。”
罗青把标过的明细摊开。
“利息实际付到哪天,这里有记录。你们这张二十六万的明细,里面有展期之后才产生的测算,也有尚未启动的处置和服务费用。哪些已经发生,哪些四海确认过,请一项一项说。”
邵启明翻了两页。
“这本来就是按你们不能按期清偿准备的方案。”
“那就按今天结清重算。”许成安说。
何蕴把同一份资料拉到自己面前,叫法务核对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分钟。
没人再拿一个总数压来压去。已经支付的凭证、原来的约定、后来拟议的方案,各自摆开。
到两点十分,何蕴把核对结果推给邵启明。
“如果按期完成这次结算,原来那套展期和处置方案不启动。二十六万争议费用,建议在协议里一并放弃,不留口子。”
邵启明拿起笔,转了半圈。
“独家洽谈期?”
“不签。”许成安说。
这一次,他没有看陆峥。
邵启明的目光停在他脸上。
过了片刻,他把那两页文件收了回来。
“可以。”
许成安攥着笔的手松了一点。
张建衡却在这时开口。
“等一下。九十六万全这么结,我这边一分钱不进。剩下十万,至少给我留一部分。”
罗青看向他。
“昨天你还准备再付六十六万,只是要我们放弃六十二万六。现在少掉九十六万应付,你又说十万不能动?”
“昨天那笔是找人临时筹,不是我账上放着不用。”
“那现在不用筹了。”
张建衡的脸色沉下来。
他可以接受按折价还钱,因为那样能省下一大笔。眼前这个安排让他少了筹钱的压力,却也把他最想省的那部分留得清清楚楚。
陆峥把四海的确认说明翻到余额那一页。
“三方做完,你还欠我们三十二万六。这部分,不要求你今天一次拿出来,给出明确日期。今天收回多少、更正了哪些资料,我们都会如实向澜江说明。”
“以后合作呢?”张建衡问。
“那不是我能答应你的。”
陆峥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上攀。
“我们只说事实。钱到了就说到了,没到也不会写结清。”
张建衡盯着桌上的纸。
宋志成今天没有坐在这里,没有人能再替他接一句“流程还在走”。
他掂量了很久,终于伸手拿起笔。
“十万也按这个方案,付给四海。付款指示我签。”
东临财务把收款主体和账号重新核给罗青,确认收款人是四海公司。
“剩下三十二万六,分两次。七天、二十一天,各十六万三。具体日期写进去。”
罗青没有立即点头,先把两笔日期和金额记下来,又核了合同里的收款主体。
许成安看过后,答应了。
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间斜进来,一条条落在长桌上。
协议出了第一版,罗青和两家的财务逐条核。改过的页码重新打印,不能用口头一句“都知道什么意思”含混过去。
陈野没有插手那些数字。他给许成安换了杯温水,把压在文件下面的药袋拿出来,又看了一眼时间。
三点二十。
距离借款到期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。
何蕴把最后确认的安排说了一遍。
“盛达实际付十万元到四海指定的公司账户,东临同意这是替它支付项目款。钱按约到账、三方确认后,八十六万的那组清偿与减账一起完成。四海这笔借款结清,二十六万费用不再主张。没按约完成,就不能先拿协议说任何一家的账已经清了。”
三家分别确认。
陆峥翻到最后,问许成安:“看明白了?”
“明白。不是东临的款全清了。它还欠三十二万六,我们还得收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但盛达这八十六万,到这次完成,就结束。”
“对。”
许成安拿起笔。
右手握紧的时候仍然疼。他停了一下,重新找好角度,把自己的名字写完整。
没有人催他。
三份文件签好、盖章,各自留存。何蕴拿着付款材料出去,张建衡也接了个电话。
会议室里一时只剩他们几个。
许成安望着墙上的钟,低声问:“还要多久?”
罗青盯着账户,没有拿“肯定没事”安慰他。
“等实际到账。”
三点四十五分。
四点零三分。
手机震了两次,一次是供应商问下周安排,一次是老赵发来撤场的照片。
许成安一条条回。
“照原来的计划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陈野问:“想出去透口气?”
许成安摇头。
“我就在这儿等。”
四点十二分,罗青刷新页面。
她停了两秒,重新核对付款单位和金额,然后把电脑转过来。
十万元。
盛达实业。
到账。
许成安盯着屏幕,没有马上出声。
何蕴带着确认文件回来,两家财务完成各自的核对。罗青把三方确认、付款记录与结清文件依次放好,又核了一遍四海的余额。
盛达这笔借款,不再有剩余应还。
东临尚欠三十二万六。
这两天实际追回的现金,三十万。
每一项都落到了对应的地方。
不是陆峥借来的,不是陈野把积蓄掏空补上的,也不是把四海卖了以后换来的喘息。
许成安慢慢往后靠,肩膀碰上椅背。
他这才发现,自己一整天几乎没有坐实过。
罗青合上蓝色夹子。
“这一笔,结清了。”
许成安低下头,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抹了把脸。
再抬起来时,他笑了。
“走。”
“回去。”
门口,邵启明叫住了陆峥。
“陆先生,以后如果想谈项目,可以找我。”
陆峥停步。
“按项目的价谈?”
邵启明看了他片刻,也笑了。
“你可以来开价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握了一下手,分开。
出了盛达,许成安站在台阶上,抬头看了看天。
雨停了一整天,云还没有散尽。风从楼之间穿过去,他却没再缩着肩。
手机响,是仓库那边问今晚几点关门。
“晚一点。”他说,“我带饭回来。”
陈野把车开到跟前。
许成安坐上后排,忽然伸手,拍了拍前面两个人的椅背。
“谢谢。”
陆峥没回头,只把安全带扣好。
“这句先欠着。晚上饭得热的。”
“热的。”许成安笑着说,“管够。”
罗青坐在他旁边,立刻补了一句:“别往公司账上报一顿大的。工资、供应商、下周的开支,我都排好了。三十万不是让你摆庆功宴的。”
“知道。我自己请。”
“那我多点一个菜。”陈野说。
车里终于有人笑出了声。
回到仓库,老赵他们刚卸完车。
许成安把饭放上桌,先告诉大家,借款处理好了,原来的工作安排照常,不用担心明天突然换个老板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下,接着有人问:“那许总,下周的灯,还卖不卖?”
“不卖。要是有合适的短租单,照接。”
“这不就对了。”老赵拉开椅子,“好好的东西,卖了干吗。”
小刘把最后一箱工具推进去,洗了手回来,给每个人分筷子。
许成安左手使筷子不利索,夹了两次,肉都掉回碗里。老赵看不下去,给他换了把勺。
“带伤上阵,工具得选对。”
许成安接过勺,舀了满满一口饭。
罗青把蓝色夹子收进抽屉,终于也拿起了筷子。
饭吃到一半,许成安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牛皮纸袋。
“峥子,帮我再看个东西。”
罗青立刻抬头:“先说清楚,不是借款。”
“不是。”
许成安把文件抽出来。
栖湾商业街开街季,策划执行方案征集。
材料上有四海的报名回执,也有一张尚未填完的成本草表。
“我本来都想撤了。”许成安说,“下周交方案。活不小,要求也高,光会搭场子不够,得把整个开街季做出来。”
陆峥翻了两页。
这一次,他看的不是还款日。
“你想接?”
“想试。”
许成安坐到他对面。
“不是让你再帮我救一次急。我缺一个能一起把生意想明白的人。怎么合作、各自做什么、赚了分多少,咱们摊开谈。”
陈野也把椅子拉了过来。
“现场那一块,我先看。”
许成安点头,把场地图推给他。
桌上的饭还热着。
陆峥拿起笔,在报名回执旁边写下一个问题。
我们凭什么赢?
然后,他把那张纸推到了两人中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