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把桌子拼起来
许成安第一反应,是伸手去拿那份合同。
右手刚碰到文件夹,伤处一疼,他才停住。
陆峥把文件往他面前推了推,没有笑。
“先看清楚。”
张建衡两手交握,靠在椅背上。
“我没骗你吧?你催我,我催别人。你那边着急,我这边也有员工,也有供应商。都来找我,我能把自己拆了卖?”
许成安翻过两页,抬头。
“你没收到钱,所以我得便宜六十二万六?”
张建衡没接这句话。
陆峥把四海的项目资料放到旁边。
“澜江去年十二月就付了。你这份云岸合同,是今年的项目。张总,两个日期差着几个月。”
张建衡抬起头。
“那笔钱进来以后,我们接了别的活。有的要垫设备,有的先发人工。以为下一笔一回,四海这边就能补上。”
“下一笔又没回。”
“你做过这行,应该知道。”
许成安看着他:“所以我那笔钱,先替你干了别的活?”
张建衡的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公司资金本来就一起安排。”
“安排到我这里,一年没个日子?”
办公室里静了下来。
张建衡端起茶杯,水已经凉了。
他喝了一口,没有再讲生意难做。
陆峥问:“盛达这笔,你以前为什么不跟他说?”
“说了有什么用?让他去找盛达?让客户都知道,我手头连供应商的款都付不出来?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许成安说。
张建衡把茶杯放下,眼底那点客气终于没了。
“对。现在知道了。所以我把账拿出来。你们有办法,咱们谈办法。没有,就还得回到等款这件事上。”
陆峥看了他几秒。
这人不是不会算。他算过压哪一家,能替自己多拖几天,也算过许成安为了以后还有活干,会忍多久。
只不过,今天许成安没再按他预想的往下退。
“那说这笔账。”陆峥把云岸合同翻开,“九十六万,有没有争议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只有你说没有,还是盛达也认?”
张建衡坐直了些。
他从后面抽出一张对账单,接着是验收文件和催款记录。
陆峥把几个名称并排核对。
合同上的盛达,与借钱给四海的是同一家公司,不是挂着同一招牌的两家关联企业。项目早已验收,九十六万元是这次到期应付的尾款。盛达没有在对账时提出扣减,只是付款一拖再拖。
“有没有转给别人?拿去做过融资?”陆峥问。
张建衡的眉头皱起来:“没有。这些你要核,我可以让财务来。”
“那请一下。”
他没去碰对方其他项目的资料,只把这份文件夹放在桌子中间。
张建衡看了他两秒,按下内线。
财务进来后,先确认了金额,又说明目前没有把这笔应收转让、质押,也没收到冻结这笔款项的通知。
他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。
盛达,东临,四海。
随后把三个数放在名字之间。
九十六万。
一百二十八万六。
八十六万。
许成安盯着那张纸,呼吸忽然慢了下来。
“能绕过去?”
“得三家都同意。”陆峥说。
他把纸转向张建衡。
“让盛达把四海的八十六万借款结清,作为替你付给四海的八十六万项目款。你相应少向盛达收八十六万,我们也少向你收八十六万。不是你单方面写个条子,我们就算收到了。”
东临财务看懂了,点点头。
“是要签三方结算协议。”
“对。各自确认欠谁、减多少,什么时候生效。盛达那边不确认四海借款结清,我们这边也不减账。”
陆峥停了一下。
“余下十万,请你指定盛达付给四海。到账以后,再减十万。”
张建衡的脸沉下来。
“你把我九十六万全安排了?”
“这是我们的方案,不是替你下命令。”
“我还有别人的钱要付。”
“我们也有。”许成安说。
张建衡把面前的纸推远了些。
“最多八十六。剩下十万给我。”
许成安没有马上答应。
那十万对四海意味着什么,他最清楚。货车还要加油,下周要进场,仓库的灯不能靠一张结清证明亮着。
陆峥也没有劝他见好就收。
“八十六减掉以后,你还欠四海四十二万六。张总,你可以给一个比今天更可靠的支付安排。但昨天一夜之间能从二十万谈到八十六,今天又告诉我们一分钱都不能多给,这话我们没办法照单全信。”
张建衡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。
“你这年轻人,说话挺不留余地。”
“我留了。”陆峥指了指纸,“剩下的款怎么付,可以谈。你不用在今天凭空筹出一百多万,也不用打折才还。”
办公室里沉默下来。
东临财务先开了口:“张总,前提还是盛达答应。他们的付款计划,我们一直没拿到。”
张建衡看向陆峥。
“听见了?你画三根线,就能让他们付钱?”
“不能。所以现在打电话。”
“你打?”
“这笔款是东临的。你开头,我把方案说清楚。”
张建衡拿起手机时,脸上没有半点被救下来的感激。
陆峥也不需要。
他们是来拿回自己的钱,不是来做他的恩人。
电话接通,对方是盛达财务负责人何蕴。
她先听张建衡说了金额,随后问得很快:“哪一笔借款?四海会展?你把项目对账单和拟议的关系发过来。我得核系统。”
“以前催款,你也说核。”张建衡语气有些硬。
“以前是申请付九十六万现金。现在你说是三家调整结算,我当然得重新核。不能只听你电话里讲。”
陆峥接过电话,简短说明了四海这边的确认条件。
何蕴在电话里复述了一遍:“也就是说,盛达不先把九十六万全部划出去,再等四海还八十六万。实际支付是十万,但四海这笔借款得同时结清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个意思我明白。可二十六万费用怎么处理?我不能替邵总确认,这一点先说清楚。”
“还没一致。今天我们也会带材料去谈。”
“那现在只能算意向,不能告诉任何人借款已经结清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另外,张总,你这九十六万我会找项目和法务核实。都对得上,我们今天能开个会。核不上,电话里这几句话不算数。”
通话结束,张建衡把手机放下。
“你看,她也没答应。”
“但她开始核了。”陆峥说。
十一点四十,他们走出东临。
材料已经由两家各自确认后发给何蕴。三方会面的时间暂定下午一点半,地点在盛达办公室,前提是基础账务核实通过。
罗青从电话里听完,立刻说:“我带原件过去。四海签什么、少多少款,我要一笔一笔对。”
许成安答应得很快。
挂断电话,他看向陆峥:“你早知道能这么做?”
“不知道。进门以前,我连盛达欠他钱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怎么就没想到问问,他的钱卡在哪儿。”
陆峥按开车锁。
“你不是没问。你问过很多遍,他没把这份账给你看。”
许成安愣了一下。
“别什么都算自己头上。”
陈野坐进驾驶室,往后座递了瓶水。
“接下来去哪儿?”
“回仓库拿材料。”
车刚开出路口,许成安的手机响了。
邵启明。
他看了陆峥一眼,接通免提。
“许总,听说你找了个新办法。”
“还在核。”
“何总跟我说了。这个方案我有意见。盛达欠东临的钱,是项目采购;四海欠盛达的钱,是借款。不能一混,什么都算清了。”
陆峥开口:“所以约三家当面确认,不是让财务自己冲一笔数。”
电话那端停了停。
“陆先生也在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很会替朋友争取。”
“他的钱,他在争取。我帮着算。”
邵启明笑了一声。
“那就算仔细。八十六万是本金,费用还没谈。别光看到别人欠你的,自己欠别人的就当不存在。”
“材料都带着。”
“好。一点半见。”
电话挂断,许成安的脸色又绷紧了。
“他不想这么结。”
“正常。”陆峥说,“你要卖公司,跟你借款结清,对他不是同一笔生意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陈野在前方红灯停住。
“先别替他把会开完。”
许成安抬头,正好看见后视镜里陈野的眼睛。
“他想要什么,还没摆出来。你现在就怕,等会儿坐下来,什么价都觉得该认。”
许成安缓缓点了点头。
中午,四个人在仓库办公室匆匆吃了饭。
罗青把三份账各用一个颜色标好,争议项目另放。许成安接了老赵电话,确认商场那场活动已正常交付,撤场的人手也够。
老赵在那头说:“放心,没给你添乱。”
“你把客户服务好,就是帮我最大的忙。”
许成安挂断电话,终于把一直没吃的半个馒头咽了下去。
何蕴的确认消息在十二点五十六分到来。
盛达对东临的九十六万元到期应付款,账务及项目确认一致。下午会议保留。
罗青看完,只说了一句:“这下有张真桌子了。”
出门前,罗青又对了一遍文件清单。陈野把两袋材料接过去,拉好拉链。
一点二十五分,他们抵达盛达。
会议室里,何蕴已经坐着,手边是核过的资料。张建衡和东临财务比他们早到,脸上都没什么笑意。
邵启明最后进来。
他没有带茶楼那两个人,手上只有一份薄薄的文件。
坐下后,他先看了许成安包着的手,没提。
“项目账,我尊重财务的核验。但借款和费用,今天也得有个结果。”
他把文件放到桌上。
“如果要我同意这个安排,四海先给盛达六十天独家合作洽谈期。设备和新项目,不能在这期间再跟其他投资方谈。”
许成安没伸手。
“这跟还钱有什么关系?”
邵启明看着他。
“跟我为什么要换一种方式收钱,有关系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。
陆峥把那份文件轻轻推回桌子中间。
“邵总。”
“先把债的价,和公司的价分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