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不止一张桌子
许成安按下接听键。
“成安。”张建衡的声音很稳,“宋志成说,你那笔借款快到期了?”
“明天下午五点。”
“我这两天在外面跑资金,不是不管你。宋志成说话急,你别往心里去。这样,明早九点来我公司,咱们当面把事情说开。”
“九点我得跟澜江核账。十点能到。”
听筒里停了一下。
“非得把客户拉进来?”
“他们收到的表,跟我的收款对不上。不说清楚,往后我找谁要?”
张建衡的语气仍然平和。
“你到我这里来,钱的问题好谈。你去客户那里,事情可就不只是钱了。”
许成安低头,看见罗青摊在桌上的催款邮件。
打印纸用了很久,边角已经卷起来。
“张总,我去过你公司三天。”
这一次,电话那头没接话。
“明早核账,不耽误十点见你。你们有付款记录,我认。没有,就把没付的说清楚。”
过了几秒,张建衡说:“好。十点,我等你。”
电话挂断,许成安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罗青已经把明早要用的材料分成三份。
“现在能睡了吗?”她问。
许成安愣了愣:“还有盛达的账。”
“那我把这份发出去,再看。你先把药用了。”
打印机又响起来。陈野去院里把最后一盏工作灯关掉,回来时,手上多了一串钥匙。
“货车钥匙给老赵了。明早他直接来开,别再找你。”
许成安接过留给自己的那把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我今天这老板当得,像个等人接放学的。”
“那你得长点记性。”罗青头也没抬,“下次去哪儿,给公司留个话。”
许成安想了一会儿,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清单。
“还有个办法。仓库里那批新灯,找熟人接,价钱低一点,也能凑些。”
罗青抬头:“下周的两个场子怎么办?”
“再租。”
“租金先付,客户的钱后收。你算过没有?”
许成安没说话。
陆峥没有马上劝。他把设备清单拉过来,请许成安把已经排进项目的圈出来。
许成安开始还圈得慢,后来拿起笔,连场次和装车顺序一起写在旁边。哪两台能备用,哪一批下周转去另一个场地,哪几组老设备虽然便宜,却能跟新控制台配合,他记得一清二楚。
说到后半段,声音也顺了。
陈野蹲在门口听完,问:“这些东西换一拨人,明天能照样干?”
“哪有那么容易。线怎么走,灯怎么配,进场只有几个小时——”
许成安说到这里,停住了。
陆峥把清单还给他。
“你别一看银行余额,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剩下。”
纸上大半设备被圈住了。
卖掉它们,明天的债也许少一点,下周却多出几笔新窟窿。
许成安把清单折起来,没再说卖灯。
“那批暂时闲着的,我问问能不能短租出去。正好有个同行缺。”
“这事你比我们懂。”陆峥说,“但别为了今晚做决定,接一个亏钱的价。”
罗青在便签上记下短租,贴到电脑边。
这不是能立刻填上八十六万的办法,却是他们今晚第一次谈起,除了卖掉公司,还有哪些事能自己做。
陆峥在桌子另一边翻盛达刚发来的费用明细。
二十六万元,列了好几项。有展期后的利息测算,有处置费用,还有一笔重组服务费。
罗青把实际付过的利息凭证放过来,一张张对应。
“有些按我们以前说好的算,有些根本没确认过。我已经标出来了。”
陆峥点头,把罗青标出的几页放到最上面。
“明天让他们也带确认材料。先分清楚,别跟着一个总数走。”
许成安问:“要是东临还拖呢?”
陆峥把纸放下。
“那就跟盛达谈分期,谈担保,谈他们肯接受什么。最差也不能为了一个下午,把公司糊里糊涂交出去。”
“他们未必答应。”
“所以不能只等张建衡。”
陆峥在白纸上写了两个时间。
上午九点。
下午五点。
“明天不是一口气赌到最后一分钟。上午没结果,中午就换方案。你不欠我们一个奇迹,我们也不替你许这种愿。”
许成安看着那两个时间,紧绷的肩膀慢慢落下来。
过了十一点,他们才把材料收齐。
许成安留在仓库后面的小休息间。罗青叫了车,临走把手机的提示音调到最大,叮嘱收到新文件就发她。
陆峥和陈野出去时,巷子里已经没人。
车门关上,陈野没有立刻发动。
“十八万那事。”
陆峥转头看他。
“你让我留着,我就留着。”陈野说,“但真要用,提前告诉我。别等你自己的钱全垫进去,再来一句不够。”
陆峥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没准备这么干。”
“那最好。”
陈野把手机往置物格里一放。
“我也不是来给你当司机的。”
车里安静了两秒。
陆峥忽然笑了:“知道。司机没你这么挑路,刚才少走那一公里,过了六个减速带。”
“那条路没货车。”
“行,你有理。”
陆峥把副驾驶靠背往后放了一点,闭上眼。
“明天方案一起看。你的钱,我不替你做主;我的,也不会瞒着你往里填。”
陈野这才启动了车。
“这句我记着。”
到住处下车时,陆峥才发现,陈野左袖被木凳蹭破了两道。
“明天换一件。”
“还能穿。”
陆峥进屋,从自己的行李里翻出件外套扔给他。
“我不想在盛达替你解释,这是新款。”
陈野接住,看了一眼尺码。
“袖子短。”
“那你少伸手。”
第二天,六点四十。
四海的货车开出仓库时,陆峥他们刚回来。
驾驶室里,老赵降下车窗。他脸晒得黑,嗓门却亮。
“许总,今天这场我带着。小刘的饭也算公司账上啊,昨晚留到那么晚。”
“算。”许成安说,“别拿他顶你那份。”
老赵笑骂一句,把车开走了。
昨天那个修插排的小伙子坐在副驾驶,隔着车窗摆了摆手。
许成安站在门口,直到车拐出巷子才回身。
“看什么?”陈野问。
“看他们还肯跟我干。”
陈野把一袋包子递给他。
“那今天就把该办的办好。”
九点,视频会议准时接通。
冯岚那边除了她,还有项目同事。东临是宋志成,镜头里能看见一间会议室,旁边空着两把椅子。
冯岚开门见山。
“今天不讨论谁态度好,也不替哪家公司裁定欠款。就核去年项目资料里这一项。四海是否收齐款,东临填表的依据是什么。”
宋志成把昨天的口径又说了一遍。
“我们内部结算完了,只是付款安排还没走完。填表同事可能理解有偏差。”
“那把含义明确下来。”冯岚说,“欠多少?”
罗青报出余额,把昨天二十万元的到账也列了进去。
一百二十八万六千元。
宋志成没有否认。
冯岚看向屏幕里的另一侧:“原表经办人是谁?”
“已经离职了。”
“交接资料还在吗?”
“回头查。”
“可以查。但现在能确认的,先更正。不能因为经办人离职,公司交过来的资料就没人负责。”
她没有拍桌子,语气甚至不重。
宋志成的下颌却绷紧了。
几秒后,他说:“我会补一份说明,列清已付和未付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。”
“上午。项目同事收到后核对,留在档案里。”
陆峥一直没有插话。
他不是来让冯岚替他们骂人的。对方愿意把模糊的话变成明确的记录,已经足够重要。
会议快结束时,宋志成忽然道:“冯总,供应商那边的个别争议,不影响我们后面的合作吧?”
冯岚看着镜头。
“后面的合作,按后面的要求评估。今天先把今天的事情办完。”
宋志成只能点头。
九点三十二分,更正说明发到了罗青邮箱。
项目应付、已付、未付,三行数字。
下面是东临的确认。
罗青逐项核过,保存、打印,放进蓝色夹子。
她把夹子递给许成安。
“现在,不是咱们一家在说没收到。”
许成安接过来,手很稳。
十点整,他们走进东临文化。
前台看见许成安,明显怔了一下。
上个月,这个人在楼下等过整整三天。那时她只能反复告诉他,张总不在。
今天,她还没来得及开口,内线就响了。
“请许总他们进来。”
张建衡办公室里没有奢华摆设。靠墙一排样册,桌边是几个拆开的快递盒,西装搭在椅背上。
他本人比照片瘦些,眼下有倦色。
“坐。”
茶没倒完,许成安就把蓝色夹子放到了桌上。
“张总,账上午确认了。咱们说什么时候付。”
张建衡停下手,看看他,又看看陆峥。
“陆先生?”
“是。”
“陆先生是做什么的?”
“以前做项目风控。”
“那你该知道,账上该付的钱,跟手里现在能付的钱,是两回事。”
陆峥点头:“所以我们来听一个具体方案。”
张建衡把茶杯推过来。
“昨天的方案,是我能最快拿出来的。”
“那不是付款方案。”许成安说,“那是让我便宜六十二万六。”
“提前筹款也有成本。”
“我这笔已经晚了近一年。”
张建衡没有反驳。
他靠回椅子里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“好。不给你讲虚的。我也有款没收回来。你愿意等,钱一到,我按顺序付。你不愿等,要我现在去筹,就只能谈折让。”
“等多久?”陆峥问。
“我知道多久,还用坐在这里跟你们磨?”
话出口,张建衡自己也停了一下。
他把茶杯拿起来,又放下。
许成安脸上的那点希望正在褪下去。
陆峥却问:“哪一笔款,卡着你?”
张建衡抬眼。
“你要替我催账?”
“不一定。先看看,等的究竟是什么。”
办公室里静了下来。
张建衡看了陆峥片刻,忽然拉开抽屉,取出一个灰色文件夹。
他翻到其中一页,转过来。
“云岸商业中心,开业活动。我们做总执行,场搭完了,验收也签了,九十六万尾款拖着。”
纸页旁边,夹着两封发给甲方的催款函。
陆峥的目光落在甲方名字上。
盛达实业。
许成安也看见了。
他猛地抬头。
“盛达欠你的钱?”
张建衡眯了下眼,忽然坐直。
“你今天下午要还的那笔,就是欠盛达的?”
许成安点了头。
两个人隔着那份合同,一时都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