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先把头抬起来
“表我会留。”冯岚说,“但陆峥,一行已结清,不能证明钱去了哪儿。也可能是填表的人弄错了。”
“明白。先对账,不扣帽子。”
“让许成安把合同和实际收款整理好。只发跟这个项目有关的。明早我让项目上的人一起核。”
“谢谢冯姐。”
“先别谢。当初人是我推荐的,这事我也得问明白。”
电话挂断,陈野正好从医院出来。
他把一袋药放到副驾驶,另一只手递过来一个热饭团。
陆峥接住:“你又吃?”
“给你的。”
“哪买的?”
“门口。”
陈野看他一眼:“放心,尝明白了。”
陆峥笑了,撕开包装。
热气腾上来,他这才觉得胃里空得厉害。
许成安随后上了车,右手已经处理好。他坐稳,忽然说:“茶楼的事,我报警。”
“想好了?”陆峥问。
“想好了。钱我还,该说明白的也得说。”
陈野点点头:“我跟你去。”
报完警,配合做完笔录,天已经黑透。
三个人赶到四海的仓库时,院子里还亮着灯。
卷帘门底下蹲着个年轻工人,拿着电笔修插排。看见许成安,他站起来,先瞄了眼那只手。
“许哥。”
“没事,烫了一下。”
工人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:“罗姐在里面。”
许成安看向院里的货车:“明天商场那个活——”
“装好了,灯也试过。两组备用线在驾驶室后面,早上七点进场,老赵带队。”
“不是让你们先下班?”
“其他人走了。我等你回来交钥匙。”
他把一串钥匙递过来,避开许成安受伤的右手,放进左手里。
“许哥,咱自己的事归自己的事。答应客户的,没耽误。”
许成安攥住钥匙,点了点头。
“辛苦。吃了饭再走,我请。”
仓库角落隔出来的办公室,门开着。
一个短发女人坐在电脑前,桌上摞着合同、票据和两个凉透的饭盒。听见动静,她抬头看了许成安一眼。
“电话不接,人也找不到。再过半小时,我就去报警了。”
“已经报了。”许成安拉开椅子,声音有些低,“罗青,今天——”
“手先别压桌子。”
她把他面前的文件挪开,才看向另外两人。
许成安介绍:“陆峥,陈野。我朋友。罗青,我们财务。”
罗青点了点头,没有寒暄。
“一百四十八万六。”
她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个蓝色夹子,放到陆峥面前。
“东临欠的准确数。合同、验收、开票、到账都在里面。能找的人,我和许总都找过。不是坐在这里等钱掉下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峥接过夹子,“今天问到了一件新事。”
他把冯岚的话说完。
罗青的脸色变了。
她转身点开电脑,翻出一串邮件。
“上周还在回我,付款流程审批中。”
屏幕上,发件时间、项目名称、对方的署名,清清楚楚。
陆峥逐页看材料。
许成安没催。陈野把那两个饭盒拿出去,过了一会儿,换了热的回来。
办公室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。
合同总价二百四十八万六,四海收到过两笔款,合计一百万。结项验收有双方人员签字。后面的催款邮件里,东临一直承认有款项待付,却反复用“正在安排”往后拖。
这笔钱拖了近一年。
今年四海别的项目赚的钱,一笔笔填进去,设备款、工资、仓租没有哪样能凭一句“再等等”停下来。
陆峥合上夹子,问:“东临谁能决定付款?”
“张建衡,老板。”许成安说,“但他现在不接我电话。”
“这些邮件是谁回的?”
“项目总监,宋志成。接单的时候他负责,后来催款也一直找他。”
陆峥想了几秒,看向许成安。
“给他打。别问钱什么时候能下来。”
“那问什么?”
“问他,这笔钱到底付没付。”
许成安看着他,慢慢明白过来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。
“许总啊。”对方背景里有人说笑,“我不是跟你说了嘛,财务已经在排了。你一天打八遍,也不能把流程打快啊。”
许成安开了免提。
“宋总,我就确认一件事。秋季发布会的尾款,你们付了没有?”
“这不废话吗?付了我还给你催什么?”
“剩多少?”
“你们罗会计不是有账吗?”
罗青开口:“一百四十八万六。上周你邮件里确认过。”
“对啊。怎么又来了个会计?你们这是开会讨伐我?”
“不是。”陆峥说,“我们刚知道,东临交给澜江的项目材料里,四海的结算状态是已结清。想请宋总解释一下,两边为什么不一样。”
听筒里的笑声渐渐远了。
隔了片刻,宋志成问:“你哪位?”
“帮许总核这笔账的人。”
“那张表跟你们收款不是一回事。项目结算,跟实际付款,有时候统计口径不同。你不在我们公司,可能不懂。”
罗青坐直了,刚要开口,陆峥抬手轻轻示意。
“有可能。”他说。
许成安转头看他。
“所以明早当着澜江项目组,把口径说清就行。不需要宋总现在说服我们。”
电话那边没出声。
陆峥继续:“合同和收款记录,我们会发过去。你们如果有别的付款凭证,也一起拿出来。别让上游以为事情办完了,下游还在到处借钱。”
宋志成的声音沉了些。
“许成安,你这么搞,以后还做不做生意?”
许成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随后,他把手机拉回面前。
“宋总,这句话我听得够多了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去年你说项目赶,给我两天时间搭场。我把别的活往后挪,二十三个人跟着干。你临时加东西,我做。你说客户不能看见收尾的垃圾,我们撤到凌晨四点。”
他声音不大,一句比一句稳。
“现在我只问钱。怎么就成了我不想做生意?”
宋志成沉默片刻。
“你等一下,我找张总问。”
电话断了。
许成安盯着黑下去的屏幕,半天没动。
陈野把筷子塞到他左手里。
“饭还能自己吃吧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吃。你把他问住了,别把自己饿住。”
罗青低头笑了一声。
办公室里那股绷了很久的气,终于松开一点。
陆峥却没有收文件。他把几份材料单独挑出来,请罗青按冯岚说的范围整理。
“他会打回来?”许成安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
“那你刚才——”
“不是吓他。明早真的一起核。”
陆峥抬眼:“咱们要钱,不靠猜他怕不怕。”
二十分钟后,宋志成果然打来了。
这次,背景很安静。
“许总,我替你争取了一下。今天先付二十万,剩下的咱们再谈。”
许成安握筷子的手一顿。
宋志成接着说:“不过这件事就到我们这层,不要再去给冯总添麻烦。都是合作伙伴,没必要闹得大家难看。”
陆峥看向许成安。
这一次,他没有替朋友说话。
许成安放下饭盒。
“二十万,是还欠款的?”
“当然。”
“那你付。到账多少,余额减多少。但账该怎么核,还怎么核。不能拿我自己的钱,买我闭嘴。”
罗青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宋志成语气冷下来:“许总,适可而止。”
“宋总,”许成安说,“我已经止了一年。”
电话再次挂断。
许成安握着手机,掌心全是汗。
“会不会说重了?”
陆峥把饭盒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不重。”
陈野也点头,把筷子往他手边挪了挪:“先吃,等会儿还得忙。”
罗青已经点开了公司的银行账户。
十分钟。
十五分钟。
院子里修插排的小工进来问了一句要不要关门,又被许成安留下吃饭。
到第二十三分钟,罗青握鼠标的手忽然停了。
她刷新了一次,再看。
“到了。”
办公室里没人说话。
她把屏幕转过来。
付款单位:东临文化。
金额:200000.00元。
附言:项目款。
许成安站起来,椅子往后划出刺耳的一声。
他俯下身,几乎贴到了屏幕上。
那二十万不是全部,更填不平明天的窟窿。
可它终于不是一句“在催”,不是一封自动回复,也不是电话挂断以后,他一个人对着墙壁抽的烟。
是真的钱。
是他们干完了活,早就该拿到的钱。
罗青的手机忽然响了。
她看完消息,脸上的笑慢慢收住。
“宋志成发来的。”
对方说,张总可以再安排六十六万,明早支付。条件是四海接受总额八十六万元作为这笔尾款的最终和解金额,签字后不再追索余额。
许成安看了两遍。
陆峥拿过来,也看了一遍。
二十万,六十六万。
加起来,刚好是盛达明天下午要收回的本金。
“我跟宋志成提过要还借款。”许成安低声说,“上个月,数和还款日都说过。我想让他知道,是真等不起了。”
“嗯。”陆峥说。
他没有把两家公司直接连成一伙。
但有一件事已经摆在桌上。
对方知道许成安的缺口,也知道他最着急的期限。现在,他们把一根能爬出坑的绳子递下来,要他拿六十二万六去换。
许成安慢慢坐回椅子。
院子里,小工正把修好的插排卷起来,放进明天要出发的工具箱。
罗青没说话,等着他。
陆峥也没催。
过了一会儿,许成安问:“要是我答应,是不是就算认怂?”
“不算。”陆峥说。
许成安抬起头。
“有时候人得先活过去。这是你的公司,你得替二十三个人想。拿多少,怎么退,不能由我替你逞英雄。”
办公室里很静。
陆峥接着说:“但你要问我,是不是只剩这一条路——还没有。合同在,账在。明天也不是到五点,公司就自动变成别人的。”
陈野靠在门边,忽然开口。
“许哥,我不懂你们这些合同。”
他抬了抬下巴,指向屏幕上的那笔到账。
“我就知道,你今天第一次把话说硬了,钱也第一次动了。”
许成安看着那串数字。
许久,他拿过手机。
“罗青,帮我回。”
短发女人已经把手放在键盘上。
“你说。”
“二十万收到了,谢谢。剩余一百二十八万六,请安排支付。八十六万的方案,我不接受。”
罗青一字不漏地打完,给他看。
许成安点头。
消息发出去,手机紧接着一震。
不是宋志成。
一个许成安催了无数次、始终没有回音的号码,终于主动打了过来。
屏幕上三个字。
张建衡。
许成安看向陆峥。
陆峥把手机推回他面前。
“接吧。”
“这回,让他先说。”